“妾心只问一句——张序的案子,殿下可曾过问?”
烛火猛地一跳,灯花噼啪爆开,碎光溅在刘勘元紧绷的下颌线上。他没应声,只缓缓垂眸,目光落在知己心攥着锦被的手上——那手指纤细却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甲边缘微微发青,像掐进自己皮肉里才勉强撑住不抖。
知己心喉头一动,没等他答,又道:“妾心不是替他喊冤,也不是求殿下网开一面。妾心只是……想知道,当日在大理寺公堂之上,殿下若递一句话、递一张手令,张序是否还来得及,在断头台前说出那句‘奉密令入匪巢’?”
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钉进这满室静默里。
刘勘元终于抬眼。烛光映在他瞳底,并未燃起怒火,反而沉得更深,像两口封了冰的古井。他忽然伸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探向案角一只青釉小匣——那匣子素日搁在书房最不起眼处,连伺候多年的丫鬟都不知里头盛着什么。他掀开盖,取出一叠薄纸,纸页泛黄微脆,边角已有磨损,显然是经年翻阅所致。
“你认得这个么?”他将纸推至她眼前。
知己心低头一看,心口骤然一缩——那是几张旧状纸的残页,墨迹已淡,但“张序”二字赫然在目,右下角朱砂批注犹存:“水匪供词,疑伪;银两流向,查无实据;密令文书,未见原件。”再往下,另有一行小楷批注,笔锋凌厉如刀:“此案疑点甚多,宜缓议。”
落款处,是刘勘元亲笔——“勘元手批,庚戌年冬”。
庚戌年冬……正是张序被捕前半月。
知己心指尖一颤,几乎不敢信:“殿下早知有疑?”
“早知?”刘勘元冷笑一声,竟带出几分讥诮,“本王不仅早知,还命人彻查过他名下三处田庄、七间铺面、十二艘货船——查得清清楚楚:他确与水匪有银钱往来,账册做假,银两去向不明;也确曾三次亲赴洞庭水寨,出入皆有守军哨所记录。可密令文书,始终未现。”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刮过她脸:“你说,若本王凭空一句‘他受密令’,便压下所有铁证,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那些死于水匪刀下的漕工、商旅于何地?”
知己心哑然。
她原以为他是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却不料他早已暗中布网,却困于无凭无据——密令若真存在,必藏于兵部或刑部密档,而那两处,恰是太子一党牢牢把持之地。刘勘元若强索,便是授人以柄;若坐视,便是纵容枉法。
“那……后来呢?”她声音干涩,“为何不等密令现身?”
“等?”刘勘元忽而倾身,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密令若真在,早在他入狱三日内便该呈至本王案头。可整整二十七日,杳无音信。倒是有三封‘匿名密信’先后送入王府——一封说他私通北狄,一封说他勾结藩王,最后一封……”他指尖点了点那叠纸,“说他当年为讨好先王妃,曾亲手毒杀其贴身侍女,只因那侍女撞破他偷窥王妃沐浴。”
知己心浑身一僵,血色霎时褪尽。
刘勘元盯着她惨白的脸,一字一顿:“那侍女,叫青梧。死时十七岁,尸身沉在王府后湖第三株垂柳下,至今未捞。”
“……您怎会知?”她声音发颤。
“因为本王亲自掘的湖泥。”他语气平淡,却重逾千钧,“青梧尸骨虽朽,指骨尚存,左手小指缺失一截——与当年宫人名册所载分毫不差。而张序左袖内衬,绣着半朵青梧花。他每年冬至,必往湖边焚纸三炷,香灰里,总有几片未燃尽的青梧叶。”
知己心脑中轰然作响。
原来不是风言风语。
原来那些闲话,竟真凿凿有据。
可张序若真毒杀青梧,为何又甘愿为先王妃赴死?为何宁受酷刑也不肯攀咬半句?为何临刑前夜,只向监斩官要了一碗酒,饮尽后仰天大笑,笑声裂云?
“他疯了么?”她喃喃。
“不。”刘勘元松开她衣襟,直起身,声音沉缓如古钟,“他是把命押在另一场赌局上——赌那道密令终会出现,赌有人会替他翻案,赌……”他目光掠过她眼尾微红的痕迹,停顿片刻,“赌一个他不敢奢望的人,记得他。”
知己心怔住。
“阿姊。”门外忽传来知越秋低低一声唤,随即是急促叩门声,“阿姊,快开门!张序……张序他……”
话音未落,门已被撞开一线——知越秋鬓发散乱,肩头沾着雪沫,脸色灰败如纸,手中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角已被汗水浸透:“刑部刚传来的消息!张序昨夜……昨夜在死牢自缢了!可今晨验尸,仵作发现他舌根有割伤,指甲缝里嵌着半片碎瓷……他不是自尽,是被人灭口!”
书房内炭火“咔”一声炸响。
知己心猛地站起,膝头撞上紫檀案角,剧痛钻心,她却浑然不觉。她只盯着那张纸——上面墨迹狂乱,是刑部主事亲笔:“张序尸身异样,疑遭逼供致失智,临终呓语反复三字:‘青梧……青梧……青梧’。”
青梧。
不是先王妃。
不是密令。
是那个十七岁沉尸湖底的侍女。
刘勘元倏然起身,玄色大氅扫过烛台,烛火剧烈摇晃,将他身影拉长,扭曲,如一道劈不开的暗影横亘在知己心与弟弟之间。
“越秋。”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即刻去查——当年经手青梧之案的司礼监太监、王府管事、湖上船夫,凡与此事沾边者,一个不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知越秋躬身应喏,转身欲走。
“等等。”刘勘元忽又开口,目光转向知己心,沉沉如渊,“你可知,张序为何至死不提密令?”
知己心摇头。
“因为他知道,密令若真存在,必在先王妃手中。”刘勘元指尖缓缓抚过案上那叠旧状纸,声音轻得像叹息,“而先王妃……三年前病逝前,亲手烧了她全部书信、手札、乃至妆匣底层暗格里的东西。”
他抬眼,直直望进她瞳底:“包括,那道本该由她转交兵部的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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