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后面，那位官家屠刀之下，太祖的血脉留存下来不止一支，其精心筹划保留下来的魏王子嗣貌似根本没有那么重要，但那也是后来的事了。

在当时看来，那几乎就是太祖一脉仅存的骨血，魏王怎会放心交到楚王...

李赴听完，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身侧青衫袖口轻轻一拂，仿佛掸去一粒微不可察的尘埃。那动作舒缓，却让树影下空气陡然一滞——连枝头几只麻雀都僵住扑棱的翅膀，悬停半空。

信通喉结滚动，双手合十的姿势未变，可掌心已沁出冷汗。他见过太多高手，却从未见过一人，仅凭一个动作，便能令天地气息为之屏息。这已不是内力深厚所能解释，而是对“势”的绝对统御，是将自身意志化为无形枷锁，缚住周遭一切生灵的呼吸节奏。

范太岁却浑然不觉，仍瘫坐在地，后背紧贴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他嘴唇翕动，想再求饶，可嗓子眼里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如同破鼓漏风。他忽然记起幼时听王府老仆讲过的传说：百年前有位剑仙夜闯皇宫，未伤一人，只于金銮殿梁上留一剑痕，翌日满朝文武皆梦魇缠身，三日不敢入朝。当时他嗤之以鼻，如今却脊背发凉——眼前这人，怕比传说更甚。

李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泥土：“赵太祖王找的人，姓吴，名志。”

范太岁浑身一颤，瞳孔骤缩。

信通合十的手指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肉里。

李赴目光如刃，直刺范太岁双目：“你姐姐知道这个名字。”

范太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丝。他眼神剧烈挣扎，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本能的遮掩——仿佛只要不开口，那名字便不会从他口中泄露出去，南康王府便不会倾覆。

李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信通：“你方才说，四天鹤展霄武功绝世，重功卓绝。”

信通心头一凛，垂目道：“是。展先生轻功冠绝江南，曾踏荷叶渡太湖，三千里水路不留一点涟漪。王府密档记载，他二十年前便已臻‘登萍渡水’之境，如今……怕已近‘御风而行’。”

“他在王府何处当值？”

“常驻西苑‘松涛阁’，负责监察府中各处暗桩与密道。”

李赴颔首，忽而抬手，凌空虚按。

一道无形气劲如涟漪般荡开，范太岁腰间玉佩“咔”地一声脆响，裂成两半，坠入泥土。玉佩内嵌一枚铜钱大小的赤色圆珠，表面刻着细密云纹，此刻正微微发烫，泛起一层妖异红光。

信通失声低呼：“血引珠！这是……王府秘制的‘同心蛊’信物！”

李赴指尖一挑，那颗赤珠便自行跃起，悬浮于他掌心寸许之处，缓缓旋转。珠内红光愈盛，竟隐隐映出一幅模糊图影——断壁残垣，焦木横陈，一座坍塌半边的祠堂牌匾上，“吴氏宗祠”四字依稀可辨，匾额右下角，还残留着半枚被烟火熏黑的朱砂印章，印文扭曲难辨，唯有一角清晰可见：一个“宋”字。

范太岁瞪大双眼，喉咙里嗬嗬作响，似要尖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认得那祠堂！那是南康郡王府后山禁地，五年前一场离奇大火焚尽整座宗祠，官府定性为雷击所致，王妃亲自下令封山，严禁任何人靠近。他那时才十二岁，偷偷溜进去过一次，只记得焦木味刺鼻，断梁上挂着半幅烧焦的族谱，上面“吴”字辈的名字全被火焰舔舐得面目全非……

李赴凝视赤珠，眸中幽光流转。九阳神功运转之下，他早已察觉此珠内蕴一股阴戾血气，非寻常蛊毒，而是以活人精血为引、百年朱砂为媒、配合《玄阴炼魄诀》残篇所炼的“牵魂引”。此术早该失传于宋室南渡之时，如今重现，且与吴志之名并存，其中关节已如蛛网般清晰。

“吴志不是吴家最后一位守祠人。”李赴声音冷如霜刃，“他守的不是祠堂，是吴氏血脉里藏着的一卷《太祖遗诏》抄本。”

信通脑中轰然炸响，僧袍下双腿一软，几乎跪倒。他身为佛门弟子，自幼诵经，深知《太祖遗诏》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开国太祖临终前亲笔所书，明言若皇嗣昏聩、奸佞当道、天下大乱，则允太祖诸子后裔择贤而立，代天牧民。诏书真本早已随太祖葬入永陵，但民间一直有传闻，当年吴氏先祖身为太祖近侍，曾奉密旨誊录三份副本，分藏于三处隐秘之地，其中一份，便埋在吴氏宗祠地窖之中。

范太岁终于崩溃，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不……不是……我姐夫……他不是要抢诏书……他是要毁掉它！他怕……怕有人拿诏书做文章……怕朝廷猜忌……怕……怕官家容不下我们……”

李赴眸光微沉：“所以你们烧了祠堂，却没找到诏书。”

范太岁点头如捣蒜，鼻涕糊了一脸：“火……火是意外……是展霄先生用‘赤焰弹’点的……他说……说只有烧干净，才能断了所有线索……可吴志……吴志那天不在祠堂……他提前走了……他带走了东西……”

“他带走了什么？”

“一册……一册泛黄的线装书……封皮上……写着‘耕读’二字……我……我亲眼看见他夹在腋下跑进后山松林……”范太岁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后来……后来我姐夫派展霄先生追了三天……没追上……展霄先生回来时……左肩被刀劈开一道口子……他说……那人刀法……像……像梦……”

李赴眉峰微扬。

惊梦刀法。

原来如此。

吴志并非寻常守祠人，而是吴氏嫡脉，更是惊梦刀法真正传人。薛寻南当年创此刀法，本就脱胎于吴氏家传《耕读心诀》中的养气之法，后经数代改良，才成江湖绝学。而薛家与吴家，本就是姻亲——薛寻南之母，正是吴氏女。惊梦刀法看似飘渺，实则每一式皆暗合《耕读心诀》中“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吐纳节奏，刀意即呼吸，幻影即气机流转。难怪他初见罗阔海施展时，竟能一眼窥破其筋络运行之滞涩，三招之内便将刀意补全。

李赴忽然转身，走向信通。

信通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李赴抬手，并非攻击，而是将那颗仍在旋转的赤色血引珠，轻轻按向自己左胸膻中穴。

“噗”一声轻响，赤珠竟如活物般钻入皮肉，消失不见。

信通骇然失色：“施主！此珠乃同心蛊引，一旦入体，七日之内若离主人百里，心脉便会寸寸碎裂！”

李赴神色淡然：“我知道。”他指尖在膻中穴位置一点，一道纯阳真气如金线游走，瞬间封住血引珠所有脉络，“九阳真气，可焚尽天下阴毒。这颗珠子，现在只是一枚记号。”

他目光扫过范太岁：“你回去告诉赵太祖王——”

范太岁浑身一激灵，涕泪全收，只余战栗。

“告诉他，吴志没死，惊梦刀法还在，耕读心诀尚存人间。若他想要诏书，明日子时，孤山寒潭。只准他一人前来，带三样东西：吴氏宗祠地窖钥匙、展霄亲笔画押的焚祠供状、以及……他左手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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