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倒计时。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唯一存着的备注——“陈姨”。
拨通。
忙音只响了半声,便被接起。
听筒里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蚕食桑叶的沙沙声。
“喂?”黄白开口,声音平静。
沙沙声停了半秒。
一个苍老、干涩,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响起:“小满啊……你终于醒了。”
黄白指尖一顿。
小满。他乳名。除父母外,无人知晓。
“陈姨。”他唤道,语气无波,“我妈……还在世?”
听筒里,沙沙声再次响起,缓慢,沉重,像老式留声机在转动。
“你妈?”那声音低笑了一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小满,你记错了。你妈……二十年前就死了。”
黄白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可就在对面公寓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一个穿红睡裙的女人正站在窗后,一动不动,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她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反光的白色。
黄白静静看着。
三秒后,那女人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自己心口位置。
紧接着,她身后墙壁上,浮现一行用暗红色颜料写就的大字,字迹歪斜,却力透墙皮:
【你才是胎衣】
手机里,陈姨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当年剖腹产,医生剪断脐带时,你妈流了太多血。血渗进胎衣,胎衣吸饱了血,就活了。”
“它抱着你,走出产房。”
“它替你活了二十年。”
“现在……它累了。”
“小满,该你还它了。”
黄白缓缓放下手机。
窗外,对面楼里的红裙女人,忽然向前一步,额头“咚”地一声,撞在玻璃上。
玻璃没裂。
可她额头上,缓缓浮现出一道细长血线,蜿蜒而下,像一条苏醒的蚯蚓。
黄白转身,走向玄关。
他弯腰,从鞋柜最底层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叠泛黄的产科病历,最上面,是一张B超单。影像模糊,却能清晰看见子宫内两个紧贴的阴影——一大一小,大的蜷缩,小的依偎其侧,两者脐带,竟在影像边缘诡异地交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他拿起B超单,指尖拂过那个小小的、蜷缩的阴影。
观心之首,在识海深处,第一次,无声睁开。
漆黑竖瞳里,倒映的不是病历,不是B超影像。
是产房惨白灯光下,一把闪着冷光的手术剪。
剪刃张开,寒光刺目。
而持剪的手——苍白,瘦削,指甲泛青,腕骨突出如刀锋。
那只手,戴着一只褪色的红绳手链。
手链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浑圆的黑色石子。
黄白认得那石头。
三年前,林晚葬礼那天,他亲手把它放进她棺木的枕下。
因为那是她童年时,在老家河滩捡到的“镇魂石”。
——据说,能压住不肯走的魂。
黄白将B超单轻轻折起,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
他直起身,打开 apartment 的主灯开关。
灯亮了。
惨白,刺眼,毫无温度。
光线下,他脚下影子缓缓蠕动,脱离本体,向墙角爬去。影子边缘,开始渗出细细的、暗红色的丝线,如同血管般搏动。
他没看影子。
只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除了半盒牛奶、几枚鸡蛋,只有一样东西:一只密封玻璃罐。罐内盛满暗红色液体,液体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半透明的胶状物。它微微起伏,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黄白拧开罐盖。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与檀香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那团胶质表面。
指尖触处,胶质猛然收缩,随即,无数细密血管般的金线从内部爆射而出,沿着他手指急速攀援,瞬间覆盖整条手臂——皮肤下,金色脉络明灭闪烁,每一次明灭,都伴随一声沉闷的心跳:
咚……咚……咚……
黄白闭上眼。
识海深处,天道符诏金光暴涨,文字翻涌,最终定格为一行新敕令:
【血脉溯源·第一阶段:胎衣归位】
【任务目标:取回脐带所系之物】
【提示:它不在医院,不在墓园,不在你记忆里。它在你每一次心跳的间隙,在你每一次呼吸的尽头,在你签下自己名字的每一笔——墨迹未干之时。】
他睁开眼。
右手上的金线,已蔓延至肩头。
镜中倒影,此刻正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黄白——那里,赫然悬浮着一截干瘪、蜷曲、泛着青铜光泽的……脐带。
黄白伸出手。
不是去抓。
而是,轻轻,合拢五指。
像握住自己遗失多年的骨头。
窗外,城市依旧寂静。
可那寂静深处,正有什么东西,正以心跳的频率,一寸寸,破土而出。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