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州城内。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份刚从西沧州方向送来的信,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掼在地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李承卿这个蠢货!”
信纸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唐俭脚边。
唐俭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只是干干地笑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任城王息怒,事已至此,发火也无用。”
李道宗没有接话,胸口起伏了几下,目光转向坐在侧面的温禾。
他以为温禾会比他更愤怒,毕竟当初和党项人谈判,定下借刀杀人之计的是温禾,如今李道彦在西沧州屠了三个部落,等于把温禾布好的棋局一脚踩碎了。
可温禾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茶,面色平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李道宗盯着他看了两息,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试探着开口:“等回了长安,本王和你一起上劄子弹劾他。”
温禾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弹劾有什么用?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他又是宗室,能有什么大碍。”
李道宗愣了一下,唐俭也愣了一下。
唐俭的目光在温禾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心中不由得意外。
在他印象里的温禾可是敢带人逼宫、还敢在朝廷上将人骂吐血的人,若是以往,这会儿怕是已经拍桌子说要带兵去砍了李道彦了。
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这般稳重了?
他可不认为是温禾怂了。
要知道当初温禾可是满长安的喊,要去砍死李神通的。
那就只能说明......眼前这个少年成长了啊。
可当他刚刚冒出这个想法,就听到温禾看似随意的补了一句。
“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用麻袋套住他,打一顿,扔到昆明湖里泡一夜就行了。”
唐俭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心里轻笑了一声。
看来是老夫天真了,温禾还是那个温禾,一点没变。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掩饰脸上那点不自然的表情。
李道宗干干地笑了两声,温禾这话说得轻巧,可真要照办,长安非得闹翻天不可。
李道彦好歹是他的堂弟,是宗室子弟,不管犯了多大的错,也不能真的被人套上麻袋扔进昆明湖里。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语气放得正经了几分:“此事本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党项人的事。”
他转向张宝相,问道:“你怎么看?”
张宝相站在下首,一直没怎么开口,听到李道宗问他,才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末将以为,以拓跋赤辞的性子,西沧州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之后,他必定会重新和慕容伏允合流,到时候他手中兵力加上吐谷浑的残余力
量,反攻河州或者洮州都有可能。”
唐俭微微蹙眉,接了一句:“可慕容伏允会同意吗?党项人之前可是趁火打劫,连下了吐谷浑两座城。”
温禾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地接过话:“以现在的局势,被动的是慕容伏允,别说拓跋赤辞打下了他两座城,就是拓跋赤辞现在想要慕容伏允的夫人,他都会答应,然后高高兴兴的送上去。”
李道宗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虽然这话听着粗俗但还就是这个理。
他收敛了笑意,转向温禾,语气放得认真了几分:“话糙理不糙,那依你看,接下来该如何布置?”
温禾睨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很:“这事你比我熟悉,你直接布置就好了,问我干嘛。”
他心里清楚,李道宗这是在试探他,怕他意气用事,不顾一切去找李道彦算账。
他确实有些恼火,如果党项人和吐谷浑能按他的计划互相消耗,大唐将士就能少死一些人。可那些党项人的死活,他倒确实不怎么在意。
他恼的是李道彦把一盘好棋打乱了。
不过现在不是和李道彦算账的时候,要算账也得等眼前的仗打完再说。
李道宗见他这么说,暗自松了口气,没有再追问温禾对李道彦的态度。
他转过身,在堂中站定,开始下令。
“传令,调拨三千兵马前往枹罕镇,加强河州东面的防务。”
“派斥候前往乌海,探明党项人现在的行踪,务必要快,三日内我要知道拓跋赤辞的大军还在不在乌海。”
“另外,张宝相......”
他转向张宝相,语气放沉了几分。
“你带五千人,前往乌州,密切监视那边几个党项部落的踪迹。若是发现他们有异动,不必请示,即刻回报。”
张宝相应声领命,后退半步站定。
就在这时,温禾开口了:“我带飞熊卫去西沧州。”
堂内安静了一瞬。李道宗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什么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是担心拓跋赤辞不会来打河州,而是去偷袭李道彦吗?”
温禾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笃定:“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堂中央站定,像是要把自己想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然后才开口解释:“拓跋赤辞很清楚我大唐的军力,要不然他之前不会来乞降,他既然能低头一次,就能低头第二次,但前提是他觉得还有活
路。”
“而现在他想报仇,怒火上头,可他还不蠢,如果攻打河州,他要面对的是河州和鄯州两面夹击,他手里那些人扛不住,所以他很有可能会去偷袭李道彦。”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堂内几人脸上扫了一圈,继续说道:“而且他手上有人数优势,可以分兵,一部分人切断李道彦的粮道,把他困死在西倾山。”
“另一部分人马牵制住我们的援军,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到时候他再让吐谷浑趁机进攻河州,那个时候我们就陷在被动里了,李道彦那边断粮,我们这边被牵制,吐谷浑再一压上来,局面就会变得很难收拾。”
唐俭闻言顿时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好奸诈的计谋!”
他骂完又觉得有些失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脸上那点惊讶压了下去。
而李道宗和张宝相都没有多吃惊。
或者说,温禾想到的事情,其实他们也想到了。
所以方才李道宗才会调拨三千人马去枹罕镇,又给张宝相五千人马去乌州监视党项人。
可这样一来,河州这边剩余的人马就不多了。
满打满算,不到六千人。
其中一部分是左领军卫,一部分是原本河州的守军。
这些兵力守住河州城勉强够用,但要再抽调一支像样的队伍出去支援,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李道宗听温禾说要自己去西沧州,第一反应是摇头。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不行,你现在是河州道副总管,不是斥候队的校尉,哪有副总管亲自跑到最前面去的道理。”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他手下如今还真没有能独当一面的将领,飞熊卫从建立之初就一直由温禾指挥,换了别人未必用得顺手,而且飞熊卫那些人也未必愿意听别人的。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来否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温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李道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眉头拧着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行吧,不过本王再给你一千人马,让苏定方也跟着你一起去。
温禾没有推辞,笑着拱了拱手:“多谢任城王。”
他心里清楚得很,以他现在的武力,上了战场还得靠袁浪他们护着,自己单独冲阵那是找死。
苏定方跟着他,再加上薛仁贵和吴大憨,三重保障,就算真遇到什么意外,也不至于连退路都没有。
李道宗看着他接过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想谢我就好好地回来,回长安后,本王去你那天然居吃个三天三夜。”
“随便你吃。”温禾笑道。
他知道李道宗是担心,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因为李道彦那个蠢货,原本明朗的局势,现在又变乱了。
温禾没有多耽搁。出了府衙大门,他直接去了飞熊卫驻地调集人马,又派人快马去枹罕镇传信给苏定方,让他即刻动身前往乌州集结。
军令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飞熊卫已经在校场上列好了队,马匹备齐,干粮分发完毕,整支队伍像是被拧紧了的弓弦,只等一声令下就能弹出去。
当天下午,温禾便带着队伍出了城。
李道宗亲自送到了城门口。
他骑在马上,一路跟在温禾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
队伍在城门洞里放慢了速度,马蹄声在拱形的门洞中回荡了几下,队伍便散开了。
出了城门,李道宗勒住马,温禾也跟着放慢了速度。
城门外的那片空地上风比城里大一些,吹得两人的衣袍都在猎猎作响。
李道宗侧过身,压着声音开始絮叨。
他先说了几句正事,又绕回温禾身上。
他反反复复叮嘱着,翻来覆去几乎是一个意思。
别冲阵,遇到危险千万不能冒头,看情况不对就跑,跑了再想别的办法,别硬撑。
他说到最后,还补了一句,说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有他兜着。
温禾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还好这些话是私下说的。
要是当着后面那些飞熊卫的面听到李道宗这么嘱咐他,他以后在军中的脸面怕是彻底没了。
他摆了摆手说让他放心,自己心里有数。
李道宗看着他,又看了片刻,张了张嘴像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说:“去吧。”
温禾没有再耽搁,夹了一下马腹,队伍重新动起来,沿着官道朝西面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李道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融进远处灰黄色的天际线里。
他站了一会儿,才低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希望别出事………………要不然陛下能扒了本王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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