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切都静悄悄的。
篝火随风摇曳。
革帐之外,有四五个兵卒正围坐在一个彪悍男人身边,这男人的岁数比其他人要大一些,胡须染了白,可身材颇为高大,看起来也有些力气。
“大兄……咱们……还跑吗?”
几个士卒开口问道。
这男人抬起头来,凝视着面前的火焰,火光照耀出他的面孔,沧桑,坚毅,老练。
“十余年了……”
老卒开口说道:“我自太安二年开始,跟随张公起兵...而后跟随胡亢,再是杜曾...我也算是见过许多军官,跟随过许多将军。”
“我头一次碰到有这样的将军。”
“我不想逃走了。”
“逃走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找处山林,或水流,去当盗贼...提心吊胆,更无宁日...老罗头他们,竟也拿到了粮食,被安排去军屯....对那些老弱尚且如此,何况是我们呢?”
老卒看向身边的人,“这一路上,每天都有人来投奔羊将军。”
“这些人都不愚蠢,只有真正有信义的人,才能让这么多人主动投奔。”
“我们是叛贼出身,可将军对我们没有任何的轻视,没有什么忌惮,赵老狗那帮人吃什么,我们也吃什么....他身边只跟着两个人,就敢走进我们当中,与我们交谈……”
“你们觉得呢?”
士卒们笑了起来,“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别的不说,光是这伙食,给的是真足啊,当初攻破郡县,纵横荆北的时候,都吃不上这么好的饭菜……”
“况且,要是打完仗,将军真能给我们分田...保不准我们也能成个家……”
众人正聊着,远处却有人影闪烁。
“谁?!”
老卒最先起身,手持长矛,身边的众人也纷纷起身,围绕在老卒身边,形成了简单的阵型,人影从黑暗里现身,渐渐因火而变得明亮,清晰可见。
那同样是个老军官,尽管穿的破旧,可后背挺直,眼神锐利。
老卒嗤笑了下,放下手里的长矛。
“赵老狗……”
老军官身后的军士们大怒,“反贼……”
“好了。”
老赵开口打断了身后的众人,就这么快步走到了老卒的身边,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篝火映照着两人的面孔。
老赵笑着说道:“还挺谨慎...要我说,这都是我们的功劳,要不是当初我们追着你们杀,时不时来一次忽然袭击...你们是没这般警觉的。
老卒的脸色冷酷,“你来这里做什么?想坏了规矩?”
“竟陵的规矩,得改一改了。’
老赵盯着他,“羊将军对我们都不错,当下这支军队里,同一个曲里,就有我们双方的人....如果我们继续奉着竟陵的老规矩,那我们都会死在江阳。”
“赵老狗竟也怕死?”
“将军对我们如此赏识,我是不想让他跟着丧命。”
“你虽穷凶极恶,至少也该知些恩义,补偿你过去的行为。”
两人隔着篝火对视,眼神皆不善。
这就是竞陵兵最大的问题,他们的构成,竟陵兵是由两部人马构成的,一部是杜曾麾下的军队,这支军队是当初跟着张昌发动起义的农民军,也就是朝廷定义的“叛军”。
他们先后跟了好几个反贼,直到投降王敦。
另外一支,则是陶侃麾下的旧军,这支军队是荆州刺史刘弘麾下的老兵,最大的目标就是平定张昌的叛军....他们双方从张昌那会开打,打了十余年....是实打实的死敌。
可惜,因为王廙乱搞,陶侃麾下这些旧部发动叛乱,也从官兵变成了叛军,甚至跟杜曾麾下的人合流...他们被安排到一起之后,各种矛盾几乎不可调和,常常有群殴事件。
双方就挑选了最有名望的老人,定下了规矩,校场一方一半,不互相往来,谁也不招惹谁。
钱凤之所以笃定羊慎之不能取胜,就是因为了解竞陵兵的构成,这内部的两派是水火不容,这要是能打胜仗就怪了。
果然,老卒此刻也很生气,“弥补??当年我们被逼的家破人亡,眼睁睁看着妻子饿死在自己面前...起兵讨伐不公,也算是过错??”
老赵冷冷盯着他,“你们当初攻陷郡县,也让许多无辜家破人亡....”
“呵,你别忘了,你也是叛军,你也是跟我们一同投降的叛贼...你们起兵反对王廙的时候,就没杀过人?”
气氛十分的紧张,双方的人马盯着彼此,眼神凶狠。
老赵说道:“这次要打的可是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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