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亮坐在书房之内,手里捧着圣贤之书,看的津津有味。
庾冰再一次闯进来,盯着他看了许久,却不说话。
庾亮也不理会他,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兄长。”
当庾冰开口之后,庾亮这才放下手里的书籍。
“方才那位客人,是什么人?”
“钱端,是钱凤之族弟,你方才应当问过了吧?”
“问过了,兄长为何要召他前来?”
“自是有大事。”
庾冰长叹了一声,他就在其兄长身边坐下,“大兄,天下之事,终有了起色,胡人节节败退,朝廷接连收复兖州,豫州,朝廷操办土断大事,国库开始变得充实,为何非要去破坏这种趋势,要阻拦天下中兴呢?”
“需集权。”
庾亮没有任何的迟疑,他平静的说道:“不是朝廷收复了兖州,豫州,是羊慎之收复了兖州,豫州,也不是朝廷在操办土断大事,是羊慎之在操办土断大事,不是国库变得充实,是羊慎之的钱粮变得充实。
“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大兄认为羊子谨会谋反?”
“那就要看你觉得什么是谋反了,带兵冲进建康,弑君篡位是谋反?还是说安插亲信,把持朝政,号令诸军,私藏军队是谋反?”
庾亮眼神明亮,“我向来很敬重羊子谨,我敬重他的才能,他的品行,只是,我仍然觉得,他的行为并不是在匡扶天下,而是在祸乱天下。”
庾冰闻言却嗤笑起来,“兄长过去明明也赞同让贤人治政,怎么现在又开始反对起贤人治政了?是因为治政的贤人已经不是兄长了吗?”
面对弟弟这多少有些冒犯的话,庾亮依旧没有生气,他解释道:“我是赞同贤人治政,皇帝垂拱而治....而我所说的集权,也并非是皇帝之权,实朝廷之权也。”
“地方之官,多是自行安排官员,所缴纳税赋,多是他们自己来决定,朝廷连派人监察的权力都没有。”
“无论是王公,还是羊子谨,他们的行为都是一样的。”
“王公之政,太过宽容,当初他想派人监察地方的情况,却因为士族的几句劝谏,就收起了想法,至于羊子谨,他更是通过妥协,通过牺牲朝廷之利,而为自己谋取好处,谋取利益。”
“青州是如何收复的?”
“是因为羊慎之太过强悍?还是因为他应允要给予青州优待,要保证青州权益?让朝廷不能征收正当的税赋?”
“中原的流民帅是怎么跟随的?是因为羊慎之太仁德?还是因为他承认那些自立为王的盗贼,是因为他允许这些人继续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倘若朝廷连在收复的土地上安排官员的权力都没有,那还算是什么收复呢?”
庾冰茫然的问道:“那按着兄长的意思,就该寸步不让?先杀那些自立为王的流民帅,好让他们去投奔胡人,然后再着手去对付那些地方大族,让他们也去投奔胡人,最后再杀掉朝中那些为自己牟利的人,让他们也去投奔胡
人??”
“就朝廷当下这情况,无钱无粮,无人无兵,胡人愈发的强横,对着我们虎视眈眈,这个时候,不去拉拢,不去安抚,不先以收复故土,清除胡人为目的,却要先设法让自己更加虚弱,将人都逼到对方去?”
“这是什么道理?”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不曾听说过有通过这种手段能完成大业的,天下之所以沦落到如今模样,不就是因为无休止的退让吗?我所说的这些,才是真正匡扶天下的道理。”
“正本清源,而后天下太平。”
“羊慎之现在所抛弃的越多,所得到的越多,往后想要改变时,所遭遇的难度也就越大,你还年少,许多大事,根本看不清楚,天下人也都不清楚。”
“他们都跟着羊慎之狂欢,自以为通过这种的手段,一步步将胡人驱赶出去,就算是天下太平,就以当下的趋势,等到胡人被驱逐的地方,各地早已是恶政堆积,盗贼为将,虎狼为官,不见得比胡人时好上多少。”
“即便你们都认为我是出于对羊慎之的嫉妒,方才反对他,可我也要这么做,为了天下大义,为了社稷,我并不怜惜自己的名望,也不在意安危。”
要说辩论,庾冰肯定是论不过他哥的,庾亮能从那么多名士里脱颖而出,做到如今这种天下大名士的地步,至少在说话这方面还是很强的,这些名士们也就那张嘴是最厉害的。
虽然辩论不过,可庾冰心里也很清楚,大哥这套想法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完全不考虑当下,完全不考虑朝廷所面临的是什么,光谈论一些仁义道德,能拯救天下吗??
要是当初没有承认那些自立为王的盗贼,他们早就去投了石勒,要是没有不跟青州等地的士族妥协,现在石虎的军队只怕就要陈兵在广陵之外...至于在广陵,在中原聚集的那些百姓,不知能不能活下来一半。
他严肃地看向庾亮,“兄长,我读的书不如你多,知道的道理也不如你多,但是我看得到各地的变化....我去过广陵,看到了在那里屯田的百姓,我去过武昌,看到了收起武器,开始军屯的荆州兵...我在东宫,听到众人为土断而
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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