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父亲羊曼在时，便已如此。”羊慎之声音低沉，“清谈诸公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却不知仓廪之实，靠的是这些没名字的账本，不是《世说》里的机锋。”

他合上竹简，转身望向院外——远处，京口码头方向，隐约可见数艘新造楼船桅杆刺破薄雾，船身漆着“水军校阅”四字，甲板上人影攒动，号子声隐隐传来。

“我明日启程。”他说。

“不。”王韶仪摇头，“今日申时，你便须动身。我已命人备好快马四匹，轮换驰道，自京口经曲阿、延陵、句容，直抵建康朱雀航。沿途驿馆，皆已暗置浊官科考卷副本——共十二套，分属律、算、农、地四科，每套三十题。你每过一驿，便取一卷，校其答案，改其错漏，添其注解。待你入建康时，十二卷考卷，当已成范本。”

羊慎之怔住：“你……何时安排的？”

“你抄《九章》第三遍时。”她答得极淡，“你写‘勾股圆方图说’第七稿时。你对着《氾胜之书》默诵‘趣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八字时——我就知道，你不是在读书，是在编教材。”

羊慎之久久未言，只觉胸口似有一团火，既灼又暖，烧得眼眶微热。

他忽而笑了，笑得极轻，却极沉：“王韶仪，你可知我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你太聪明。”他望着她，“聪明到让我觉得，这江山万里，未必非要靠刀兵去夺，靠权术去争——只需一个懂算学的女人，一支能拓印的刻刀，几张写满数字的纸，就能把门阀的根基，一寸寸凿松。”

王韶仪亦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化作一声叹息：“凿松容易，斩断难。今日他们让出水利，明日便要拿回盐政；放你入台城，后日必设‘清议司’，专议你所颁之令‘有失雅正’。羊慎之，你得记着——浊官科不是恩典，是战书；你批的每一道考卷，都是檄文；你教的每一个寒门子弟，将来都会是他们的对手。”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过去。

羊慎之接过，铜牌入手微沉，正面铸一“矩”，背面则是一行小篆：“执矩者，不惑于伪；持衡者，不徇于私。”

“这是……”

“华公遗物。”她道，“他临终前交予我，说‘待矩成，授慎之’。华公一生未仕，只在山阴设塾，教农夫算牛痘之数，教渔户测潮汐之期，教织女算经纬之比。他说，真正的学问，不在庙堂，在垄亩；真正的权力，不在玉玺，在算筹。”

羊慎之握紧铜牌，金属棱角硌进掌心，生疼，却清醒。

他转身，大步跨出院门，却在门槛处停住，未回头，只道：“我走之后，京口之事，托付于你。”

“放心。”王韶仪立于阶前，青衫如竹，身影挺直，“我会替你盯着三件事：一是新军屯田之账，二是《泰始律》补注之校，三是——”她微微一顿，目光如刃，“谢安石那幅《江左水利图》的底稿，此刻正在你书房西墙夹层里。我已令人拓下全图，正依你所授之法，以‘分色套印’之术重绘。三日后，原图将‘不慎焚毁’，而新图，将由你亲自呈于东宫。”

羊慎之身形微震，终于回首。

王韶仪站在斜阳里，光影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鬓角一缕青丝被风吹起，拂过耳际，像一道无声的誓言。

他未再多言，只深深一揖，然后翻身上马。

马蹄扬起尘土，四骑绝尘而去，朝着建康的方向，朝着那一座被清谈浸透、却被实务撕开第一道裂口的都城。

而王韶仪伫立原地，直至马蹄声彻底消尽，才缓缓转身，步入书房。

她推开西墙暗格，取出那幅《江左水利图》原稿——绢质泛黄，墨色沉郁，图上丹阳、宣城两处，果然空白如初。

她指尖抚过那两片空白，忽而一笑，取来朱砂，蘸墨，提笔，在空白处，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

“京口”。

字迹刚劲，力透绢背。

窗外，暮色渐沉，鸦声四起。

京口港湾深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离岸，船尾无人摇橹，只凭水流与风势，缓缓漂向长江下游。船舱内，数十卷竹简整齐码放，最上一卷封皮题曰：《浊官科试·律令卷·初稿》。卷末，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主撰：羊慎之；参订：王韶仪；校勘：华公门下七十三人；刊印：京口工坊·矩衡斋。”

风掠过江面，卷起一页散落的纸片，飘向远方。

纸上，赫然是《九章算术》中一道题：

“今有池方一丈，葭生其中央，出水一尺。引葭赴岸，适与岸齐。问水深、葭长各几何？”

旁边，一行朱批小字，清晰如刻：

“水深一丈二尺，葭长一丈三尺。此非虚设之问，乃量天下之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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