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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大将军亲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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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风起,吹得满地书页簌簌翻飞。《伤寒杂病论》的残卷被掀开至“辨脉法”一章,纸页上墨迹淋漓,仿佛刚被人反复摩挲过。王韶仪望着丈夫侧脸,忽觉那轮廓竟与墙上羊曼的画像渐渐重叠——同样的眉骨高峻,同样的下颌线如刀劈斧削,连此刻负手立于暮色中的姿态,都透出一种近乎固执的孤峭。

她轻轻吸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那是她昨夜灯下所绘,展开铺于案头。绢上并非山水人物,而是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填着人名、籍贯、专长、曾任职司。最上方横栏写着“印局十二职”:总匠、刻模、熔铸、校字、拓印、装帧、验伪、仓储、运输、训导、监察、记功。下方竖列,则是京口一带她所能想到的所有匠人名字,旁边标注着“善铸铜镜者”、“曾为王府刻印者”、“通晓《考工记》者”……而在“训导”一栏,她犹豫良久,最终只写了两个名字:羊鉴、羊固。

羊慎之的目光停驻在那方素绢上,久久未移。暮色渐深,院中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映着他眼中跳动的微焰。他忽然伸手,取过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训导”栏空白处,添上第三个名字——王韶仪。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望向妻子:“子谨,你既懂《四民月令》里的农时,可知印局开张,该选哪一日?”

王韶仪凝视绢上墨迹,唇角微扬:“《月令》有云:‘季秋之月,水始涸,地始肃,霜始降,风清而劲。’此时金气最盛,宜铸器,宜刻铭,宜定新规。”她指尖点向绢上“印局”二字,“就定在……霜降。”

羊慎之朗声一笑,笑声惊起檐角栖鸦。他大步走向院中古槐,解下腰间佩剑——那并非名剑,只是一柄寻常环首刀,刀鞘斑驳,护手处缠着褪色的红绸。他抽出刀,寒光一闪,竟挥向槐树粗壮枝干!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枯枝应声而断。羊慎之执刀而立,断枝坠地,激起微尘。他俯身拾起枯枝,削去枝杈,只留一段尺许长的笔直木棍,又从怀中取出小刀,就着灯笼微光,在木棍上深深刻下两个字——“印局”。

刻毕,他将木棍插入院中青砖缝隙,正对大门方向。断口新鲜,木纹绽开如书页初启。

“今日断槐,非为泄愤。”他直起身,声音清越,穿透渐起的江风,“是为立界——自此之后,京口城东,槐树以东,再无士庶之分,只论刀笔之功;再无清浊之辨,但较印版之精。谁若妄言‘君子不器’,便请他来摸摸这断木上的刻痕——看看这世上,究竟什么才算真正的‘器’!”

话音落处,忽闻墙外传来一声苍老叹息。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墙头不知何时立着一位白发老者,葛衣芒履,手持竹杖,竟是京口书院的老山长陈仲弓。他望着那截断木,摇头苦笑:“慎之啊慎之……你斩的哪里是槐枝?分明是士林千年不倒的脊梁骨啊。”

羊慎之仰首拱手,神色坦荡:“山长谬矣。脊梁骨若生了蛀虫,不斩,难道等它自己断在风里?”

陈仲弓默然良久,忽而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饮尽,将空葫芦抛下墙头。葫芦滚至断木旁停下,葫芦口正对东方。老人身影已杳,唯余一句飘渺话语随风而至:“老朽明日辰时,携书院所有算学童子,来领印版初稿……只求一事——教他们认清楚,一加一,究竟是几。”

王韶仪弯腰拾起葫芦,触手微凉。她抬眸,见羊慎之正俯身拾起方才削下的槐木碎屑,仔细拢入袖中。她轻声问:“郎君收这些做什么?”

羊慎之直起身,袖口微扬,几片槐叶随风飘落:“《氾胜之书》说,槐木性坚,浸水不腐,最宜做印版夹板。这些碎屑……我拿回去试试,能不能榨出防蛀的汁液。”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满院狼藉的书籍,掠过断木旁静静躺着的空葫芦,掠过王韶仪手中那方素绢上未干的墨迹,最终停驻在远处江天相接处——那里,最后一抹夕照正沉入波涛,而江面上,已有无数星火次第浮起,那是归航的渔舟,也是顺流而下的运粮船,桅杆上悬着的灯笼,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连成一条蜿蜒的、通往建康的光之长河。

羊慎之忽然想起幼时,羊曼曾带他登上京口北固楼,指着长江说:“慎之,你看这水,看似柔弱,可它从昆仑奔来,撞碎过多少礁石?淘尽过多少沙金?士族以为自己是岸,可水涨起来,岸在哪里?”

那时他懵懂点头。如今他终于明白,所谓岸,并非天生存在,而是由无数执拗的沙粒、沉默的卵石、坚韧的芦根,在一次次潮汐冲刷中,自己垒砌而成。

他转身,牵起王韶仪的手,掌心温厚,指节微糙,带着墨痕与木屑的微刺感。两人并肩立于断槐之下,身影被灯笼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青砖缝隙里,与那截新刻的“印局”木棍紧紧交叠。

夜风卷起书页,哗啦作响,仿佛整座将军府都在翻动同一部尚未写就的典籍。而长江之上,星火愈盛,无声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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