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族都没有等到羊慎之单独去拜访,在羊慎之回到梧桐堂的当天,众人便主动前来找他,第一个登门拜访的就是荀崧。
他走下马车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的穿着与众不同。
她看起来跟...
羊慎之没答那句“不换”,只将目光缓缓扫过蔡裔身后诸将——孔和、王允之、游子元皆垂首而立,张皮蹲在旗杆边搓着粗粝手掌,段文鸯则抱臂而立,目光如刃,直刺刘曜帐中那面玄纛。风起,纛角猎猎,卷起沙尘数缕,拂过众人眉睫,竟似无声的战鼓。
蔡裔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未再言语。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刀鞘漆色斑驳,刃口隐有血痕沁出,非新铸之器,乃经年搏杀所养。他将刀横托于掌,刀尖朝向羊慎之,不递不收,只静悬于二人之间,如一道未落笔的契约。
“此刀名‘断岳’,光文皇帝亲赐,斩过并州豪帅、洛阳宿卫、青徐流寇十七人。今日不赠,亦不索,只问一句——子谨若执此刃,可愿斩石勒于滏水之畔?”
羊慎之未伸手,亦未避目,只淡淡道:“将军既言断岳,便当知岳不可断,唯可移。”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沙砾:“石勒非山,是豺;豺可逐,不可移。然豺行必循径,径者,粮道也,水源也,屯堡也,人心也。将军若信我,我便以河洛为砧,以屯田为锤,以流民为铁,锻一柄长刃,不斩其首,而断其爪牙——先断汲郡之仓,次毁襄国之冶,再焚邺城之草场。三月之内,令石勒军中无麦可炊,无鞍可配,无马可骑。”
刘曜身后一名黑甲校尉忽嗤笑出声:“荒唐!邺城重镇,铁壁环峙,岂是你口中草场?”
羊慎之连眼皮都未抬,只侧首对段文鸯道:“文鸯,去岁冬,你率三百骑夜袭黎阳仓,烧粟七万斛,可还记得?”
段文鸯颔首,嗓音沙哑如砺石相磨:“记得。火起时,北风正紧,烟蔽星月,守军只道天降赤灾。”
羊慎之转向那校尉,唇角微扬:“黎阳仓尚有三千守卒,邺城草场不过千人轮戍。草场无墙垣,唯木栅环围,内贮干草三十万束,油膏二千瓮,皆易燃之物。你若不信,明日可遣细作往邺南三十里探看——草场东隅新掘暗渠一道,深五尺,宽三尺,引漳水支流,为何?防旱?不,防火。石勒已知我善火攻,故设此渠,欲以水制我。可惜……”他忽停顿,目光如钉,直钉入刘曜瞳底,“渠未通水,因渠底夯土松软,昨夜大雨,已塌陷两处。渠工畏罪,不敢报,只以枯枝覆泥掩之。此事,我军斥候今晨飞鸽传书,方至。”
帐中霎时寂然。连风都似凝滞了。刘曜指节叩击案沿,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子谨……你何时派的斥候?”
“自你渡河前一日。”羊慎之坦然,“将军过河,我便遣人溯漳而上。非疑将军,实疑石勒。此人最擅借刀杀人——你若与我厮杀,他必趁虚取潼关;我若退让河洛,他必伪称助你平叛,实则尽吞关中粮秣。故我遣人盯住邺城,亦盯住你军中运粮队——贵军自蒲坂运麦入关中,共十二车,每车三百斛,然入关后,仅存九车。余者,半途‘遭盗’,半途‘倾覆’,然查辙痕,皆深逾寸半,非独轮小车所能压,乃是双辕重载。石勒麾下,唯其亲军‘黑槊军’用双辕铁毂车。将军不妨查一查,你那‘被盗’的三车麦,可还在蒲津渡口仓中?”
刘曜面色骤变。他身后两名亲卫悄然退后半步,手按刀柄。游子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袖中密信已被攥得发皱——那封他亲手写给石勒、约定“佯攻羊慎之以牵制其军”的密函,此刻正贴在他心口,烫如烙铁。
蔡裔却未看游子元,只盯着羊慎之,眼神灼热得近乎痛楚:“你早知他通敌?”
“不知。”羊慎之摇头,“只知石勒必遣细作混入将军幕府。江左人惯用此术,羯贼学得更精——他们不只买通文吏,更擅买通人心。譬如……”他目光倏然一转,落在张皮脸上,“张皮,去年你在并州种的芜菁,亩产几何?”
张皮一愣,挠头道:“回使君,六石半。比前年多了一石。”
“为何多?”
“因地肥了。俺把死马尸骨剁碎,埋进垄沟,沤了二十日,再翻土,土就黑亮亮的,蚯蚓也多了。”
羊慎之点头,复望向刘曜:“将军在关中杀人如麻,尸积如山,渭水为之赤。可曾想过,那些尸骨埋入黄土,来年春耕,麦苗反倒青翠三分?杀戮能催熟土地,却催不出人心。石勒送你三车麦,是为让你饿不死;他烧你三座坞堡,是为让你恨不起来——恨要耗力气,而力气,该用来对付我。”
刘曜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似狼受伤后的闷哼。他忽然起身,绕过案几,竟亲自走到羊慎之面前,距其不足三步。两人身高相仿,一个面如冠玉,一个颧骨嶙峋,一个袍袖垂地,一个甲胄铿然。刘曜伸出右手,并非握拳,亦非拔刀,而是摊开手掌——掌心一道旧疤,蜿蜒如蛇,自虎口直贯腕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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