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上,前后宅院里头,马蹄踏印、刀痕、血泥,直把院子糟蹋得像犁过之战场。
容后,解脱出来卫戍,并是后宅的小厮、杂役一干,惊魂稍定,皆倦怠姿容,好大会子,才堪醒过闷儿来,抄家伙,扑灭了烧房子的大火。
西厢廊下现瞧,业余剩些焦黑的梁柱,且冒着残烟。
烟是青灰色,袅袅散进飞檐轮廓之中。
那飞檐上厚厚一层残雪,琉璃瓦亦处处露得几道金边,泛着冷冽清光。
北风紧,内堂的碎门扑倒下去,两扇残扇,甲片间夹着的棉絮已干涸成硬块儿,黑红褐赭,难辨颜色。
萧郎将缓次挺其身,一双臂膀挡在门板上,顿了良久,方稳而缓地前迈出步子。
身上甲衣早就残缺难全,左肩更整体剥离,内衬的白棉露出来,被血泡透了又冻硬。
右臂勉强裹在臂甲中,可此时此刻,上瞧,业甲面遍布刀痕,最深一道自肘部直贯腕口,几乎将铁皮劈穿。
萧靖川站直了。
头上兜鍪随手弃在血狼藉里,青丝找不住,散在了肩头。
额角新伤,血已凝了黑痂,横亘于眉骨上。
满身疲倦创口,唯是那一双眼竟还是亮的。
隐忍,沉着,似烧透之炭火,不熄不灭。
其满面污迹,血水,烟灰、雪碴子干后混了白渍,纵横交错。
反倒历经生死,活脱一尊被风雪削去了繁饰的真佛金刚。
棱角毕露,唯剩最硬那一部分。
他咬着牙,踏着血迹从后宅步出身去。
脚下石阶,叫靴底一踩,“咔嚓”脆响连连,碎屑溅开。
满院狼藉尽收眼前,府上家丁小厮的尸身,近卫之残骸、折断之刀枪,烧去一半之节庆花灯。
他就这么一步步地漠然前踱着......
甲片摩擦细碎声响交靴踏雪泥之沉闷融合一起,于后府院之一片死寂间,格外清晰。
铭禄、秦旌一左一右两侧关切,俱欲上前搀扶。
可,萧将抬手,轻摆摆。
他那手上,到这刻,仍死攥着一截断刃,指节发白,骨节凸出。
待他前踏赶来救场之秦旌麾下近卫将卒兵马前首,骑卒立刻纷纷下马,垂手肃立,以待君命。
萧靖川呢,却是怔去片刻,缓缓回身眸,于后,内宅正房前的门槛上,小娥这会子业已缓醒。
婧仪抱着幼子长,红玉扶钰娥,就那么慌色杵在那儿瞧着。
分明想喊他,但见,他之背影仿如铁铸。
满院惨烈,那股子煞气,她们些个女眷委实是吓得不轻。
遂巴巴儿俱盯在萧郎身上,却怔怔欲言又止,不敢轻言开嗓揽了局面。
萧靖川望两望,也没多说什么,反是再又猛地抽回眸,起视环顾四周。
残雪、飞檐、冷风、暗夜,和这满地未干之血渍。
缓缓地,沙着嗓子开了口。
“等天亮了......,把门修好。”
没头没尾,冷不防这么一句,身侧铭禄、秦旌俱是听清了,可,却也皆愕然神色,不明所以。
当然,靖公自亦没多解释之必要,兀自更就前行,奔着府外行走。
眼下,那些骑卒亦纷纷识趣,左右列开,让了道出。
他身形越走越稳,一步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整座国公府的断壁残垣,都一人扛在肩头。
风自檐下过,卷了残雪,于他身后纷纷扬扬,扬扬纷纷,自始至终,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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