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你们看懂。”屠渊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的正是天机币提供的那份第13版图纸局部放大图。他蹲下身,将屏幕举到老妇人眼前,“您看这里——这个红色圆圈标记的位置,是您丈夫昨天塌陷时站立的地方。而根据市政档案馆存档的第11版图纸,这里本该是一处承重柱基坑,深度三米八,直径一点五米。但第13版图纸上,它被改成了雨水收集井,深度只剩一点二米,且钢筋配置减少百分之六十三。”
老妇人瞳孔骤然收缩。
屠渊没停,手指滑动,调出另一份文件:“这份是C-7标段混凝土浇筑记录。您丈夫班组负责的是B区第三层。记录显示,当天上午十点十五分完成浇筑,而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出具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七分——早于浇筑完成七分钟。”
四周死寂。
一个年轻女人突然抓住自己孩子的手,声音嘶哑:“我男人……他摔下去前,一直说地板在晃……说图纸不对……”
屠渊缓缓起身,环视众人:“我知道你们签过字。但签字不等于放弃真相。法律没规定,工人必须为伪造的图纸陪葬。”
他抬手,指向联邦大楼右侧那栋灰白色建筑:“那是市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站。今天上午九点,我已经向监督站实名举报C-7标段涉嫌篡改设计文件、偷工减料、违规验收。举报材料原件,现在就在监督站站长办公桌上,附有原始图纸扫描件、混凝土检测时间戳、以及——”他稍作停顿,“三位现场监理员的联名签字笔录。”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所以,”屠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我现在需要你们所有人,跟我一起,去监督站做一份正式证言。不是控诉,是陈述。陈述你们亲眼所见、亲手所做、亲耳所闻的一切。每一句,都会录入司法区块链存证系统,不可篡改,永久封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风霜的脸:“你们的孩子,以后考公务员、当兵、进国企,政审材料里会有这一条:‘曾参与重大公共安全事件真相还原,为司法存证提供核心证言’。这不是污点,是烙印——证明你们的脊梁,从未弯过。”
老妇人慢慢站了起来,蓝布衫下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她没说话,只是解下腰间那个磨得发亮的铝制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盒冷透的米饭,上面压着两片腌萝卜。
她将饭盒递向屠渊。
屠渊没接,只轻轻颔首。
老妇人便转过身,面向众人,嗓音沙哑却洪亮:“都起来!跟这位警官走!我儿子的命,得从图纸里挖出来!”
三十多双沾着水泥灰的胶鞋同时离地。
就在这时,联邦大楼侧门突然涌出十余人,清一色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市中枢办督查组”铭牌。为首者四十出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快步朝屠渊走来。
“屠队长,”那人声音含笑,却像冰锥刮过玻璃,“您这擅自调动群众、干扰行政秩序的行为,怕是有点越界了吧?”
屠渊侧身,目光与他对上:“请问,您是中枢办哪位领导?分管什么业务?”
“李慕白,中枢办督查二科科长。”对方扬了扬文件夹,“奉赵主任指示,现场督导此次群体性事件处置工作。根据《联邦公共秩序管理条例》第四十二条,任何公职人员不得以任何形式引导、煽动、组织群众前往非指定场所进行诉求表达。”
屠渊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一种真正放松的、近乎温和的笑意。
他忽然抬手,指向李慕白身后那栋灰白色建筑:“李科长,您知道监督站墙上挂的那面锦旗吗?‘铁面鉴真’。上个月,他们刚处理完一起桥梁坍塌案——坍塌原因,也是图纸被篡改。当时签字验收的,是前任市建委副主任,也是……赵东主任的大学同学。”
李慕白脸色微变。
屠渊却已转身,对身后人群抬手:“各位,请。”
三十多人默默跟上。
李慕白僵在原地,手中文件夹捏得咯吱作响。他身后一名年轻督查员低声问:“李科,真不管?”
李慕白盯着屠渊挺直的背影,喉结滚动一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跟上去。全程录像。重点拍他和那些人说话的表情,还有……他拿出来的那台平板。”
队伍穿过广场,走向监督站。
屠渊步伐沉稳,一步一印。
他没回头,却清晰感知到——李慕白没跟来。
而就在他们踏入监督站大门的同一秒,屠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余莉莉。
信息只有一行字:“薛川林刚打来电话,说胡占星今晚八点,会以新任副市丞身份,出席市中枢办内部座谈会。地点:联邦大楼十八层‘云栖厅’。他让我转告你:‘棋局已开,落子无声’。”
屠渊脚步未停,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将消息彻底删除。
风从监督站敞开的大门灌入,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
他抬手,将那缕发丝别至耳后。
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粒微尘。
而此刻,在联邦大楼十八层,云栖厅厚重的隔音门内,胡占星正用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擦拭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过落地窗,静静俯瞰着楼下那支缓缓移动的人群队伍。
他擦得很认真,仿佛那不是镜片,而是某种尚未开封的契约。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城市天际线。
像墨,像血,像一张巨大而无声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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