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小片幽暗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结晶。结晶表面,浮现出与洪筹额间剑痕一模一样的纹路,只是更加繁复,更加古老。
“照雪君……”裴学林念出这个新封的尊号,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哭,“好名字。干净,亮堂,像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洪筹身上移开,投向远处——第七环尽头,那扇被洪筹和审度撞得扭曲变形的青铜大门。门后,是铸造庭最核心的“炉心殿”,殿内九十九座玄铁熔炉昼夜不熄,炉火映照下,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石碑的轮廓。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铸剑谱”。
“你们知道,为什么铸造庭的剑客,从不拜剑,只拜炉么?”裴学林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因为剑会断,会朽,会背叛。只有炉火……永远烧着。”
他慢慢收回手,将那片黑色结晶重新按回耳后。疤痕愈合,不留一丝痕迹。
“柳长安想铸一把能斩断天命的剑。张百相想铸一把能吞尽众生的剑。而我……”裴学林的目光扫过周离、青清、陈岭、黄四,最后落回洪筹那张空白如纸的脸上,“只想造一个,不会生锈的炉子。”
“洪筹”握剑的手,终于松开了。
虚幻的“照雪”长剑无声消散,化作点点星辉,融入头顶那枚暗金光球。光球骤然膨胀,随即急速坍缩,最终化为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没入洪筹眉心剑痕之中。
他眼中的神性空白,如同退潮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审度,再看看不远处被电得半死的张百相,最后,目光茫然地投向裴学林。
“我……”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杀了谁?”
裴学林没回答。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张百相那把掉落在地的、沾满泥污的青铜小铲——那是铸造庭最低等学徒用来清理炉渣的工具。他用袖子仔细擦净铲面,然后,将小铲递向洪筹。
“炉心殿的火,快熄了。”他说,“去添柴。”
洪筹怔怔地看着那把小铲,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方才还握着神剑的右手。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铲柄的刹那——
“等等!”
一声厉喝炸响。
是杨侠。
他不知何时已跌跌撞撞冲到了人群边缘,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折断。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在废墟里顽强燃烧的鬼火。
“你骗不了我!”他嘶吼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柳长安……他根本没死!他就在张百相身体里!他刚才……他刚才在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地上张百相的脸。
果然。
那张因电流麻痹而扭曲的脸上,嘴角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
一个无法控制的,极度愉悦的,属于柳长安的微笑。
裴学林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视杨侠。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状若疯魔的年轻人,看了很久,久到杨侠几乎要崩溃。
然后,裴学林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握着小铲的手。
青铜小铲“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他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隔着粗布短打,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重、却无比清晰地搏动着。
咚。
咚。
咚。
那搏动声,竟与张百相胸口残留的、微弱的心跳,完美同步。
“杨侠。”裴学林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柄重锤,砸碎了所有侥幸,“你恨柳长安,是因为他杀了孟娅一。”
“你恨张百相,是因为他害死了杨一。”
“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按在胸口的手,微微收紧。
“……孟娅一,究竟是谁杀的?”
杨侠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
裴学林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回洪筹身上。此时的洪筹,正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那双手微微颤抖,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握剑时灼烧的焦痕。
“洪筹。”裴学林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温度,“你记得孟娅一教你的第一招剑法吗?”
洪筹茫然地摇头。
“她没教过。”裴学林说,语气笃定,“她只给你看过一次——在你五岁那年,暴雨夜。她把你抱在怀里,用剑尖蘸着雨水,在青砖上,写了三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吐出:
“照、雪、君。”
洪筹的身体,猛地一晃。
仿佛有无数碎片,带着刺骨寒意,从记忆最幽暗的角落,轰然炸开。暴雨,青砖,冰凉的雨滴砸在额头,怀里的温暖,还有……还有剑尖划过砖面时,那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以及,那三个字。
照。雪。君。
不是剑招,是名字。
是他被孟娅一亲手刻在生命起点上的……另一个名字。
“你才是照雪君。”裴学林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柳长安,只是……借了你这个名字,走了十七年。”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第七环尽头那扇扭曲的青铜大门。脚步很慢,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奇异地,承载着整个铁廊城的重量。
在他身后,张百相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而洪筹,终于缓缓抬起手,用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自己额头上,那道刚刚被点亮、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剑痕。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来自皮肉,而是来自骨头深处。
仿佛有另一柄更锋利的剑,正从颅骨内部,缓缓破鞘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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