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筹缓缓抬头,赤线瞳孔已褪去大半,眼白重新浮现,只是布满血丝。他望着唐珂,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现在……我是洪筹了。”
不是“它”。
不是“废料”。
是洪筹。
唐珂眼眶一热,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她刚想开口,却见洪筹突然伸手,狠狠攥住自己左腕——力道大得惊人,腕骨咯咯作响。
“别哭。”他喘息着,另一只手艰难探入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烤得焦黑的胡饼,“吃。”
唐珂愣住。
“你昨儿说……”洪筹把饼塞进她手里,指尖粗糙温热,“饿。”
墨色大鸟低鸣一声,盘旋下降。唐珂低头看着掌心焦黑胡饼,又抬眼望向洪筹——他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淌进嘴角,可眼神亮得吓人,像熔炉里刚捞出的赤铁,滚烫,纯粹,不容置疑。
远处,张百相身体开始龟裂,每一道裂缝都喷出幽蓝火焰,火焰中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柳长安、孟娅、杨侠……最后定格在洪筹自己脸上,那张脸正对着他,无声狞笑。
“时间不多了。”周离疾步上前,剑指张百相,“洪筹,你必须亲手斩断铸炉联系。否则他一旦完成置换,你连魂魄都会被锻造成剑胚。”
洪筹没应声。他慢慢站起身,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长剑——剑身布满裂痕,剑穗早被电流烧尽。他反手将剑插进砖缝,单膝跪地,双手按在剑柄上,额头抵住冰凉剑脊。
“审度。”他忽然开口。
审度立刻跪在他身侧,手掌覆上他手背。
“柳长安。”洪筹又道。
柳长安一怔,随即单膝点地,左手覆上审度手背。
“周离。”
周离咬牙,右手覆上柳长安手背。
“唐珂。”
唐珂怔住,泪水还在脸上,却毫不犹豫跪下,左手覆上周离手背。
五指相叠,如铁链闭环。
洪筹闭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那一口气息竟凝成实质,灰白中裹着赤金,如熔岩奔涌,顺着五人手臂逆流而上,直冲头顶!
铸炉虚影轰然震颤,炉壁人面齐声哀嚎,血浆翻涌如沸。张百相仰天嘶吼,脖颈青筋炸裂,七窍中喷出的黑血竟在空中凝成七个血字:
【铸我为剑 代我成神】
“放屁!”洪筹暴喝,声震云霄,额角血管寸寸爆裂,鲜血喷溅,“老子不是剑!”
他猛地抬头,赤线瞳孔全然褪尽,眼中唯有一片澄澈狠绝。右手闪电抽出长剑,剑尖直指铸炉虚影中心——那里,一枚尚未冷却的剑胚正缓缓成型,胚体上赫然浮现“裴学林”三字!
“斩!”
五人合力,剑光如虹!
不是劈,不是刺,不是削——是凿!
剑尖抵住铸炉虚影刹那,整座第七环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所有青砖浮起蛛网裂痕,裂痕中渗出灼热铁水。剑光所至之处,铸炉虚影寸寸崩解,炉壁人面化为飞灰,血浆蒸腾成赤雾,而那枚“裴学林”剑胚,竟在剑光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不——!!!”
张百相身躯炸开,却无血肉横飞,只有一团浓稠黑雾喷涌而出,雾中无数细小人面挣扎撕咬,最终尽数被剑光绞碎。黑雾散尽,原地只剩一具焦黑骸骨,肋骨间卡着半截青铜剑扣——正是唐珂烧掉的第一枚。
洪筹拄剑而立,浑身浴血,却挺得笔直。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缓缓攥紧,又松开。
掌心,一道新疤正悄然凝结。
形如剑,刃锋朝下。
唐珂终于忍不住,扑上来抱住他肩膀,嚎啕大哭。墨色大鸟收拢双翼,黑焰温柔包裹两人。
远处,柳长安默默拾起地上那枚焦黑胡饼残渣,吹了吹灰,放进自己口中,慢慢咀嚼。他望着洪筹背影,眼神复杂难言,良久,才轻声叹道:
“原来……剑胚也能长出心来。”
风掠过第七环断壁残垣,卷起几片焦黑剑穗。审度蹲在地上,用匕首撬开一块青砖,砖下赫然压着半截烧焦的竹简,字迹模糊却依稀可辨:
【铸炉志·补遗】
……废料三号,性烈,拒熔。
试以血饲,三日,识人语。
又七日,唤其名,应。
……今观其目,似有灵光。
恐成大患。
——裴学林,手书
竹简背面,一行小字墨色新鲜,力透竹背:
【它记得名字,就不是废料。】
——洪筹,补
风停。
墨色大鸟振翅,驮着两人升空。唐珂哭累了,靠在洪筹肩头昏睡,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洪筹一手揽着她,一手紧握长剑,剑尖垂地,滴落的血珠在青砖上洇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他望向铁廊城外莽莽群山,朝阳正撕开云层,金光泼洒万丈。
山那边,该有新的铸炉。
而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做个打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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