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为何本座赐你紫霄神雷,却不传你上清心法?”她依旧未转身。
“弟子不知。”
“你可知,为何本座任你三年苦修,却不曾降下一纸符诏,助你镇压积雷山瘴毒?”她终于缓缓转身。
吴耀抬首。
那一瞬,他看清了斗姆元君的面容——并非传说中威仪万丈的星神之相,而是一张清丽绝伦、近乎年轻的女子面孔,眉眼间却沉淀着比整个宇宙更久远的疲惫与孤寂。她双眸深处,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死寂的黑暗。而在那黑暗最中心,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银光,正顽强闪烁,如同……当年黄花观外,他濒死之际,看见的最后一缕天光。
斗姆元君目光落在他眉心:“因为本座在等。”
“等你体内女娲道种,真正觉醒。”
“等你七脏八腑,真正接纳星力。”
“等你以凡躯所筑的雷霆之道,真正撼动天规。”
她指尖轻弹,一道银光射出,没入吴耀心口。刹那间,他识海轰然炸开!无数被遗忘的碎片汹涌而出——冷香泉底,那被金牛星刻意掩盖的太阴蚀骨寒煞源头,竟是一截断裂的、缠绕着黑气的青铜戟尖;积雷山地脉深处,千年瘴毒并非天生,而是被人以七十二道禁制反复淬炼,生生逼出的地煞精魄;甚至,他初入黄花观时,那株看似寻常的枯松,树根之下,竟埋着半枚残缺的、刻有“娲皇”二字的龟甲……
“这三桩事,”斗姆元君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却如寒泉击石,“一桩牵涉天庭禁忌,一桩勾连地府秘辛,一桩……直指本座当年陨落之谜。吴耀,你既已叩开星门,便再无回头路。拜入本座门下,你所得者,非权势,非长生,而是真相之重,因果之枷,以及……”她抬手,指向殿外那片缓缓旋转的星云漩涡,“一柄真正的星兵。”
她袖袍一挥。
殿内紫晶壁上,积雷山暖阁景象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星图。星图中央,并非北斗,而是一柄断裂的星辰长戟——戟锋残缺,戟杆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却依旧散发着令诸天星辰为之黯淡的凛冽锋芒。
“此戟,名‘璇玑’。”斗姆元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乃本座证道之兵,亦是本座陨落之证。三万年前,本座持此戟,斩断九幽冥河,镇压太阴邪祟,却于最后一击时,被一道自天外而来的紫金雷光所毁。”
她目光如电,钉在吴耀脸上:“那道雷光,与你眉心天眼所发者,同源。”
吴耀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斗姆元君向前一步,玄色长裙拂过星壤,留下七道淡淡银痕。她伸出手,那只手白皙纤长,腕间戴着一串由七颗微小星辰串成的银镯,镯子轻轻相击,发出清越之声。
“吴耀,你可愿为本座,重铸璇玑?”
吴耀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弟子……愿。”
斗姆元君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冷、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她指尖一划,七道银光自星图中飞出,没入吴耀七窍。刹那间,他脑中轰鸣,无数星辰奥义如洪流灌入——不是功法,不是口诀,而是七种截然不同的星辰运转法则,是北斗七曜的本源之道,是星力最原始的呼吸吐纳。
“此乃‘七星引’。”她收回手,玄袖垂落,“你既已承道种,悟雷法,明因果,今日起,便是本座亲传弟子,赐号——‘百目’。”
百目。
非指千眼,而是指遍观诸天星轨,一眼洞穿万古迷雾。
吴耀再次俯身,这一次,额头深深抵在星壤之上,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虔诚:“弟子吴耀,叩见师父。”
殿外,星云漩涡骤然加速旋转,七颗主星脱离轨道,呼啸着汇入殿内,环绕吴耀周身,缓缓凝成一道银色光轮。光轮之中,七颗星辰各自投下一道虚影——正是他七窍所在位置。每一颗星辰虚影内,都浮现出一只缓缓睁开的银色竖瞳。
百目初开。
殿内,斗姆元君的身影在星光中渐渐淡去,唯有那清越余音,如星轨般烙印在他灵魂最深处:
“百目既开,便见真章。去吧,吴耀。积雷山瘴毒之下,埋着本座半截断戟。冷香泉寒煞之源,锁着本座一缕真灵。而你……”她最后的目光,落在他眉心天眼上,“你体内那道紫金雷光,终将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天外之人’。”
星门无声开启。
吴耀起身,踏出门槛。
门外,太白金星正负手而立,仰望星穹。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吴耀周身环绕的七颗星辰虚影,又落回他眉心——那道金色竖痕深处,紫金雷光与银色星辉正交织缠绕,不分彼此。
老星君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捋须轻叹:“百目真君……好名字。吴大王,不,该称真君了。老夫斗胆问一句——”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真君此去,可还打算回积雷山?”
吴耀望向南方,仿佛已穿透三十三重天,看见那终年不散的雷云之下,摩云洞青玉石阶上,一抹素影正静立等候。他眉心天眼微阖,再睁开时,紫金与银辉已彻底交融,化作一道温润却不可直视的淡金色光芒。
“回。”他声音平静,却重若星陨,“弟子自当回去。只是……”
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缕银色星火自指尖跃出,倏然化作七点星芒,悬于掌心上方,缓缓旋转,俨然一副微缩北斗。
“从此以后,积雷山,亦是斗部星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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