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叩首,而是扎根。
“弟子领命。”
话音落下,他身后千臂千眼法相再次浮现,却不再威压迫人,反而如古松垂枝,温润含光。一千只金瞳齐齐睁开,目光所及,星海深处竟有无数细小光点随之亮起——那是尚未点亮的辅星、隐星、暗星,是周天星斗八百八十七颗正星之外,被遗忘在法则夹缝中的星辰遗民。
它们微弱,却真实存在。
如同当年白骨山上那只不肯闭眼的蜈蚣精。
金灵圣母望着这一幕,终于抬手,将一缕星辉点在他眉心。
“此乃‘启明星种’,非赐予你力量,而是为你照亮前路。”她声音柔和了几分,“记住,真正的截教弟子,从不靠他人加冕。你今日所证金仙之位,不是天庭册封,不是鸿钧敕令,而是你自己一寸寸、一刀刀、一夜夜,在血与火里凿出来的道基。”
吴耀起身,伸手接过那粒星种。
它轻如无物,却在他掌心微微搏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
就在此时,星海外围忽有异动。
一道赤金色流光撕裂星幕,直坠而下,未至近前,已化作一只信符鸟,羽翼燃烧着离火,双爪紧攥一封朱砂火漆密信。
金灵圣母眸光一凝,信符鸟已在她指尖寸寸焚尽,唯余一纸薄笺悬浮半空。
笺上无字,唯有一枚冰晶凝成的残月印记,月弧朝下,缺口正对南方。
吴耀瞳孔微缩。
——那是常曦的信符。不是传召,不是质询,而是宣战。
常曦已知他突破金仙,更知他得了平心娘娘所赐轮回印记。她不敢直接出手,却以冰月印记为引,悄然冻结了幽冥通往南天门的最后一道阴脉节点。此举看似微末,实则狠辣:阴脉一断,后羿残魂再无法借幽冥之力积蓄箭意,三月之内,若不得解,那缕箭意将彻底消散于六道之外。
金灵圣母指尖轻抚那枚冰月印记,寒气顺着她指节蔓延,却在半寸处戛然而止。
“她倒是聪明。”她冷笑一声,指尖一碾,冰月印记无声崩解,化作七粒霜尘,“知道我不便出手,便拿后羿性命逼你入局。可惜……”
她目光转向吴耀,眼底一片沉静:“她忘了,你既已证金仙,便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万岁狐王密室里的蜈蚣精了。”
吴耀静静看着那七粒霜尘在星辉中缓缓飘散,忽然抬手,将掌心那粒启明星种按向眉心。
星种融入刹那,他天眼中六色轮转骤然加速,星辰倒影层层叠叠,最终凝成一道清晰无比的路径——自斗府星海而出,穿北天门,越天河断流,抵幽冥入口,再沿被冻结的阴脉逆溯而上,直指酆都鬼门关后,那一处被冰晶封锁的“望乡台遗址”。
那里,正有一缕微弱却倔强的金光,在寒霜之下,缓缓搏动。
像一支未射出的箭。
吴耀转身,朝金灵圣母深深一揖,不发一言,身形已化作一道暗金长虹,撕裂星幕而去。
金灵圣母独立星海中央,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那道虹光彻底消失于星轨尽头,她才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整片星海随之震颤。
北斗七星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七道星辉如锁链垂落,于她掌心交汇,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星图罗盘。罗盘中央,一枚金瞳缓缓睁开——正是吴耀天眼模样,瞳孔深处,六道轮转,星辰生灭。
“去吧。”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唯有星辰能听,“这一局,为师不插手。但……”
她指尖轻点罗盘边缘,一道细若游丝的星辉悄然逸出,无声无息,追着吴耀虹光而去。
“……为师替你盯着常曦的后颈。”
星海重归寂静。
唯有那盏残影中的长明灯,火光微微一跳,映亮了她眸底一抹未曾褪尽的、属于截教最后一位圣母的锋芒。
而此时,吴耀已掠过北天门,天河断流处浊浪翻涌,水中有无数破碎仙舟残骸随波沉浮。他足尖轻点一截断裂龙骨,身形不停,暗金虹光如针般刺入浑浊浪底。
浪下,幽冥气息扑面而来。
冰冷,腐朽,却暗藏生机。
他眉心太极印记微微发烫,六道轮转与星辰倒影交映,映出下方幽冥地府真实轮廓——十八层地狱尚在运转,奈何桥上鬼影幢幢,孟婆亭炊烟袅袅……可就在望乡台遗址上方,一道宽达百丈的冰晶屏障横亘虚空,寒气所及之处,连阴风都凝滞成霜粒,簌簌坠地。
吴耀悬停于冰壁之前,抬手,一指点出。
指尖未触冰壁,冰面却自行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一缕金光艰难透出,微弱,却笔直如矢。
他凝视那缕金光,忽而闭目。
天眼深处,百目金光尽数内敛,唯余一轮六色光轮缓缓旋转。光轮中心,一点紫金雷霆悄然跃动,如弓弦拉满。
“前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冰障,清晰落入那缕金光深处,“弟子吴耀,奉平心娘娘之命,前来接您回家。”
冰壁之内,金光微微一颤。
仿佛一声久违的、苍凉的叹息。
随即,整座冰晶屏障,开始从内部,寸寸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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