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决意利用玄月王朝的人来完成命运织网者的就职任务，但江玄并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更有耐心。
织网不是撒网，不能急哄哄地将鱼饵一股脑抛出去，真正的织网者，需要懂得等待，懂得愿者上钩。...
裂隙之下，风停云滞。
那道横亘于天幕的幽暗缝隙，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边缘翻卷着不祥的灰紫色电弧，每一次明灭，都如垂死者痉挛的喉管般嘶哑抽搐。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腐叶混合的腥气，越靠近，越能听见一种低频的嗡鸣——不是声音，而是神魂被强行共振时发出的哀鸣。
东南州域修士们抵达时，已有数十道遁光在裂隙下方盘旋如蚁群。沧海宗的紫鳞战舟悬停半空，船首巨鲸吞吐着凝而不散的玄水罡气；琼玉仙门的九霄霓裳阵已悄然布开，七十二枚玉簪化作星斗，将一方天地锁入清冷月华之中；更有数位金丹长老踏虚而立，袖中符箓如蝶群翻飞，正以《镇岳引煞图》为基，在裂隙下方硬生生压出一片三丈见方的“静域”。
可这静域，只维持了不到十息。
一道灰影自裂隙深处骤然甩出，快得连元婴修士的神识都只捕捉到一抹残痕——那是一条臂膀粗细、表面覆满角质鳞片的触手，末端并非尖刺，而是一张缓缓张开的嘴，唇瓣内侧密布螺旋状倒齿，齿缝间滴落的黏液刚一接触静域结界，便嗤嗤蚀出蛛网般的黑纹。
“是秽渊蠕虫！”沧海宗一位白发老祖失声厉喝，手中青铜古镜猛然翻转，镜面爆发出刺目青光，“此物专噬灵机，沾之即溃！”
话音未落，那触手已撞上结界。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仿佛朽木被巨力拗断。静域应声崩解，七十二枚玉簪齐齐炸裂，三名正在掐诀的琼玉女修喉头一甜，喷出的血珠尚未落地，便被空气中无形的吸力扯成血雾，尽数被那触手吸入口中。
下一瞬，触手猛地回缩，裂隙深处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声，像是无数喉咙同时吞咽。
“退！全军后撤三十里！”江玄未至，但东南州域的临时统帅——云泽天宫副掌教柳乘风，此刻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玉圭已被捏出裂痕。他不敢再赌，更不敢让这些天骄成为第一批祭品。
然而退令已迟。
裂隙骤然扩张，不再是狭长缝隙，而化作一只缓缓睁开的竖瞳——漆黑无光，瞳仁中央却浮现出一枚不断旋转的灰白漩涡，宛如宇宙初开时的第一道混沌之眼。
“嗡——”
无声震波扫过百里。
所有修士体内灵力瞬间凝滞，经脉如遭冰封；神识被硬生生压回泥丸宫，视野里只剩那枚漩涡的倒影；就连沧海宗战舟甲板上镶嵌的辟邪铜铃，也在这刹那齐齐喑哑，铃舌僵直如死物。
唯有秦红裳腰间一枚祖传的蜃楼玉珏，忽地泛起微光，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她看见了。
在那漩涡深处，不是空间褶皱，不是异界投影，而是一片……正在坍缩的废墟。
断壁残垣漂浮在虚空之中，楼宇倾颓，殿宇崩塌，琉璃瓦上凝固着干涸的暗金色血迹；一条断裂的蟠龙石柱静静悬浮，龙首朝向裂隙之外，空洞的眼窝里，竟还残留着一丝尚未熄灭的、近乎悲悯的微光。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残骸。
它正在被吞噬。
“不是入侵。”秦红裳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是……消化。”
她忽然想起江玄望向裂隙时眸中的凝重——那不是对敌人的忌惮，而是对某种不可逆进程的确认。他早已看穿：这裂隙不是门户，而是食道；那些从缝隙中爬出的灰皮怪物，不是先锋，而是胃液催生的消化酶。
就在此时，裂隙深处，第一具“人形”缓缓挤出。
它高约丈二，通体覆盖着湿滑的灰白色角质层，关节反向弯曲，脊椎如蜈蚣般凸起节节骨刺；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没有五官，唯有一张占据整张脸的巨口，上下颌各自延伸出三排锯齿状利齿，齿缝间垂落粘稠的银色涎液，在坠落途中便自行汽化，化作缕缕扭曲光线。
“蚀光傀儡……”柳乘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绝望的颤抖，“《太初灾变录》有载，此物所过之处，光为饵，影为食，连因果线都能咬断半寸……”
他话音未落，那傀儡已抬起了头。
没有眼睛，却精准锁定了悬浮在最前方的沧海宗战舟。
它没有奔跑，没有飞跃，只是抬起右臂，五指张开，朝着战舟方向，轻轻一握。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得如同冰晶碎裂。
战舟左舷三十六根紫鳞桅杆，毫无征兆地寸寸崩解，化作齑粉飘散。紧接着，船身中段凭空出现一道笔直裂痕，裂痕两侧的木材、法阵纹路、甚至修士身上佩戴的护身符箓，全都失去了“存在”的质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如沙画般簌簌剥落。
不是被摧毁，是被……抹除。
“走！！！”柳乘风目眦欲裂，手中玉圭轰然爆碎，化作一道血色光幕裹住周遭十余名弟子，转身便逃。可那光幕只撑了半息，便如肥皂泡般“啵”地一声破灭。他身后两名金丹长老甚至来不及惨叫，身形便开始褪色、淡化，最终化作两道无声无息的灰影，被裂隙深处涌出的吸力扯了回去。
混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遁光如受惊鸟群四散奔逃，有人撞上同伴的护体灵光，双双灵力反噬呕血不止；有人慌不择路冲向裂隙，被边缘逸散的灰雾一触，皮肤立刻泛起陶瓷般的龟裂纹路，继而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灰白肌理；更有人干脆弃了法器，撕开储物袋抓出大把灵石疯狂捏碎，借着灵力爆炸的反冲力歪斜弹射出去……
而就在这片末日般的溃逃洪流中，一道素白身影却逆流而上。
东方曦月。
她并未御剑，亦未驾遁，只是足尖轻点虚空，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半透明的冰莲，莲瓣层层叠叠，散发出极寒冻气，竟将周遭紊乱的灵流强行冻结出一条纤细通道。她凤眸沉静，眉心一点朱砂痣灼灼如火，手中并无兵刃，唯有一卷摊开的《万象归藏图》，图中墨线游走如活物，正飞速勾勒出一道复杂到令人目眩的阴阳鱼纹。
“东方家主，你疯了？！”一名琼玉仙门长老嘶吼，“那是蚀光傀儡！连柳掌教的血遁都被截了！”
东方曦月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它在进食。而进食，需要时间。”
她指尖一划，一滴心头血飞出，融入图中阴阳鱼眼，整幅画卷骤然亮起刺目光华。那阴阳鱼竟脱离画卷，悬浮于她头顶三尺，缓缓旋转，鱼眼处分别浮现出一轮微缩的日轮与月轮，日轮炽烈，月轮幽寒，两轮之间，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灰白丝线若隐若现——正是她以本命精血为引，强行锚定的“界域胎膜”。
“看好了。”她唇角微扬，竟带一丝近乎残酷的锐意，“它吃光，我补影。它蚀界，我织网。它想当饕餮，我就做它的……肠衣。”
话音落，她猛地将《万象归藏图》朝裂隙方向掷出！
画卷迎风暴涨，化作百丈巨幅，图中墨线骤然活化，化作千万道银丝，如蛛网般铺天盖地罩向那蚀光傀儡。银丝触及傀儡灰白躯体，竟未被腐蚀，反而深深嵌入，沿着它脊椎骨刺的缝隙，一路向上，直抵那张巨口咽喉深处。
傀儡动作猛地一滞。
它那张无瞳的巨口，第一次，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困惑的意味，……眨了一下。
“就是现在！”东方曦月眼中精光爆射，双手结印如莲，“以我东方氏万载血脉为薪，燃此‘界丝’！”
轰——！
银丝瞬间燃起幽蓝火焰，火焰并非灼烧傀儡，而是沿着它体内蔓延的银丝，逆向烧向裂隙深处！火焰所过之处，傀儡体表的灰白角质竟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半透明的胶质组织，组织内部，无数细小的、类似眼球的凸起正疯狂眨动，仿佛整具躯壳，不过是无数微小生命聚合而成的巢穴。
裂隙深处，那枚混沌漩涡猛地一缩，旋转速度陡然加快，边缘逸散的灰雾剧烈翻腾，仿佛被激怒的巨兽。
“成功了！”一名沧海宗弟子狂喜大喊。
可东方曦月却面色骤变。
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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