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盗风的挑战，有人意外，有人期待。

却也有人，神色稍有些惊慌，这最后一人，自然是梦璃公主。

在盗风那句“请公子赐教一番”说出口的瞬间，她那张温婉从容的面孔上，便骤然掠过了一抹猝不及防...

梦璃端坐于琼玉仙城西苑的摘星阁中，指尖轻轻拨动一盏紫晶琉璃灯。灯焰幽蓝，映得她眉宇间那道淡金色的月痕微微浮动，仿佛随时会挣脱皮相，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刃光。

她面前垂首立着三人——左首是侍女绮罗，右首是玄甲覆面、气息沉如古井的护国将军岳铮，中间则是一位白发如霜、腰悬半截断剑的老者，名唤谢砚，曾是玄月王朝钦天监正，如今却是梦璃手中仅存的三名金丹修士之一。

“空蝉……”谢砚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此名自裂隙初开时便有耳闻。东南州域七宗十三派，无人敢直呼其名，只以‘那人’代称。水芸破境、楚戈斩魔、尹若兮参悟《太虚引气图》残卷——桩桩件件，皆因他而起。可他从未现身，未收徒，未立宗，甚至未在任何一场正式议事中露面。此人行事，如雾中观花，影里听雷。”

岳铮低声道：“属下已命人暗查七日。此人所居之处，是神霄宗赐下的云栖别院，守卫森严却无阵纹波动；出入皆步行，不乘灵禽，不驾法舟；偶与秦家、东方氏往来，亦只限于铸剑一事。他赠剑，不索灵石，不求功法，唯有一句：‘愿者上钩’。”

绮罗垂眸，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送的剑，已铸成三十六柄。其中十九柄，已由秦家子弟携入各派坊市，明码标价，只换一种东西——”

“什么？”梦璃终于抬眼。

“因果印信。”绮罗声若游丝，“非宗门契书，非血誓玉简，而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印，印面无字，唯有一道螺旋凹痕。凡持印者，须亲赴云栖别院，在空蝉亲手所设的‘镜水台’前静坐三刻。台面如镜，照不出人影，只映出心湖波澜。若心湖平静，则印无反应；若心湖翻涌，印底螺旋便自行转动，印出一道青色符文，烙于掌心——此即‘愿者印’。”

谢砚眼中精光一闪：“镜水台？老朽曾在《玄月秘藏·异域志》残卷中见过记载——‘镜水非照形，乃照心；心有所向，印自生痕。此非术，乃道之叩问。’”

梦璃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琉璃灯中那簇幽蓝火苗轻轻吹熄。

灯灭刹那，整座摘星阁陷入一片墨色，唯余窗外紫月清辉，如一层薄薄冷釉，覆在众人肩头。

“诸位可知，我为何偏在此时放出择婿之讯？”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寂静，“不是为引少年天骄争锋，亦非为借东南州域之力复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面容，最终落于谢砚掌中那截断剑之上：“而是为替空蝉，铺一条路。”

岳铮猛地抬头：“殿下？”

“他需要一百根线。”梦璃缓缓道，“而我们，恰好缺一百柄剑。”

谢砚瞳孔骤缩，枯瘦手指猛然攥紧断剑剑柄，指节泛白：“殿下是说……他早知我们会来？”

“不。”梦璃摇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不知我们会来。但他知道——当一个王朝只剩灰烬与月光时，连最骄傲的剑修，也会跪下来，捧着断刃，求人替他重铸剑脊。”

她站起身，裙裾拂过地面，无声无息：“谢监正，你去准备《玄月十二星图》拓本，取最古老那一版，须含初代王族以血点睛的朱砂印。岳将军，你带三十名尚能御剑的玄甲卫，今夜子时，随我渡裂隙。绮罗——”

“奴婢在。”

“你明日辰时，去云栖别院外摆个摊子。不卖灵材，不售法器，只卖一样东西。”

“何物？”

“消息。”梦璃望向窗外那轮悬浮于天际的紫月，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告诉所有玄月遗民——裂隙彼岸，有人愿以心为炉、以道为薪，为断剑重铸脊梁。不问出身，不究过往，唯有一条铁律：持印者，须先断一指，血染印面，方得登台。”

绮罗垂首，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殿下……此举太过凶险。若他拒之，或设局诱杀……”

“他不会。”梦璃转身，月光勾勒出她清瘦却挺直的脊线，“因为真正的织网者，从不猎杀飞蛾。他等飞蛾自己扑向灯火——那光，必须是他亲手点燃，且足够温暖，足够明亮，亮到让濒死之人忘了恐惧，只记得伸手去够。”

翌日清晨，云栖别院外的青石街上，果然出现一座素净小摊。

摊主是位蒙面侍女，身着素青襦裙，案上只置一盏空铜盘，盘中一枚青铜印，印面螺旋幽深。

无招牌，无吆喝，唯有摊前悬着一纸素笺，墨迹新鲜：

【断指为信，持印登台。

不试灵根，不论修为，不验血脉。

唯问一事：你愿为谁，再握一次剑？】

消息如风掠过裂隙边缘的流民营。

第三日，第一批玄月修士来了。是三个浑身溃烂、臂骨外露的灰疫感染者，拖着被紫月蚀透的残躯，用仅存的左手，蘸着自己渗出的黑血，在印面狠狠一按。

螺旋转动，青光一闪，掌心烙下印记。

第四日，来的是七名断剑散修。他们跪在别院门前，齐齐斩下右手小指，以断指为笔，以鲜血为墨，在青石阶上写下七个名字——那是他们战死的师兄弟。

第五日，一支由二十名玄甲残兵组成的队伍踏雪而至。为首者摘下头盔，露出半张被灰潮啃噬殆尽的脸，仅剩一只眼睛，却亮得骇人。他单膝跪地，抽出腰间最后一柄豁口铁剑，横于颈侧，低声问：“若我断此剑，他可肯为我铸一柄……能劈开紫月的剑？”

江玄站在二层轩窗后，静静看着。

他没出门，没应答，甚至没让任何人靠近那扇窗。

可就在那玄甲残兵话音落下的瞬间，云栖别院深处，一口沉寂三日的青铜鼎，忽地嗡鸣一声。

鼎腹浮现出一行赤色道纹，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凝成二字：

【可铸。】

残兵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随即挥剑斩断自己左臂，断臂飞出，直直撞向铜鼎鼎口——

轰！

鼎内腾起一道赤金烈焰，焰心之中，一柄剑胚徐徐旋动，通体赤红，剑脊之上，竟天然生成一道螺旋凹痕，与青铜印上分毫不差。

江玄收回目光，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

心湖深处，镜水观鱼之术自发运转。

水面涟漪荡开，映出那玄甲残兵的因果投影——

不是断臂，不是残躯，而是一扇门。

一扇高逾千丈、布满蛛网与锈迹的青铜巨门。门缝里，隐隐透出紫月惨光。而门环上，赫然挂着一把断锁，锁芯处，嵌着一枚小小的、螺旋状的青铜印。

江玄瞳孔微缩。

这投影，与他昨夜推演命运织网者就职任务时，在心湖深处看到的“蛛网初张”幻象，完全一致。

原来，第一道经纬，早已悄然织就。

他闭目，心念沉入系统面板。

【任务③·蛛网初张：进度1/1】

再睁眼时，窗外雪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青石街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上，折射出奇异的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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