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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活得久就会变成高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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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池梦鲤问。

“因为记者会结束,我就不是警察了。”葛威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哨子不会烂。它会一直在我身上,直到我死。有人看见它,就知道——我葛威,曾经真的吹过哨子,叫过人,抓过贼,也放过火。”

风突然大了。吹得三人衣角翻飞。远处,中环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像一场匆忙的告别。

雷克顿忽然问:“池生,你信命么?”

池梦鲤点燃第二支红双喜,火光映亮他半边脸:“我不信命。我只信账本。每笔进出,都有痕迹;每次出手,必有回响。葛威的账,我算过了——他值这个价,不多,也不少。”

“那如果哪天,你发现他值的,比你算的多呢?”雷克顿盯着他。

池梦鲤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笑了:“那就说明,我算错了。而算错账的人,在香江,通常活不过三个月。”

葛威没笑。他解下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表盘上秒针仍在跳动,一下,又一下,固执得像心跳。他把它递给池梦鲤:“这块表,是去年我升职时,廉政公署送的纪念品。表背刻着一行字——‘正直如初’。”

池梦鲤接过,没看表背,只掂了掂分量。

“明天记者会,你把它戴在手上。”葛威说,“等我摘下警徽那一刻,你把它递给我。我当着镜头,把它放进绒盒——和警徽一起封存。”

池梦鲤挑眉:“这不合规矩。”

“规矩?”葛威终于笑了,眼角皱起细纹,“池生,咱们这种人,什么时候守过规矩?我只是想让全世界看看——一个贪官,是怎么亲手埋葬自己的。”

雷克顿静静听着,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楼下楼梯口,一名法警立刻举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片刻后,天台铁门被推开,两名穿深蓝制服的廉政公署职员推着一辆银色餐车进来。车上盖着雪白餐巾,一角露出半岛酒店标志性的金线刺绣。

“晚餐。”雷克顿说,“葛威先生最爱的烧鹅髀配溏心流沙包,配冻柠茶——加双份柠檬。”

餐车停稳。职员掀开餐巾,热气腾腾。烧鹅皮脆油亮,流沙包金黄饱满,茶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葛威没动筷子。他走到餐车旁,拿起银叉,叉起一块鹅肉,凑近鼻端嗅了嗅——熟悉的味道,咸甜交织,带着八角与桂皮的暖香。他忽然想起四个月前,被带进廉政公署那天,池梦鲤也是这样,让人送来一盒烧鹅,附着一张纸条:“吃饱,才有力气打官司。”

他慢慢把鹅肉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味道没变,只是舌根泛起一丝苦。

“好吃么?”池梦鲤问。

葛威咽下最后一口,擦净嘴角:“比坐牢前,差半分火候。”

“哪半分?”

“鹅皮不够脆。”他放下叉子,端起冻柠茶,冰凉茶水滑入喉咙,激得他微微一颤,“火候太足,反而失了魂。”

池梦鲤没接话,只示意职员将流沙包盒打开。里面八个包子排得整整齐齐,每个顶部都点了一粒朱砂似的红艳糖浆。

葛威拈起一个,轻轻掰开。金黄流沙簌簌落下,甜香扑鼻。他忽然想起儿子五岁生日,自己第一次亲手做流沙包,蛋黄馅炒得过火,沙粒粗粝,孩子咬一口就吐了,哭着说:“爸爸做的包,不像爸爸,硬邦邦的,不甜。”

那时他哄了半天,最后答应带孩子去海洋公园。父子俩在海豚馆前排队,儿子仰着小脸问:“爸爸,海豚会骗人么?”

他答:“不会。海豚只会跳,不会说谎。”

儿子认真点头:“那爸爸也要像海豚,只跳,不说谎。”

如今,他要说一生中最长的谎。

而且,要让全世界相信。

夜色彻底吞没了维港。霓虹次第亮起,中环、湾仔、铜锣湾,像打翻的调色盘,红绿蓝紫,流淌不息。葛威站在天台边缘,风吹得他发胖的身躯微微晃动。他没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脚下——五十层楼高的虚空,底下是蝼蚁般穿行的车灯,明明灭灭,连成一条发光的河。

他知道,明天十二点,当他摘下警徽,那条河就会突然改道,奔涌向他。有人会欢呼,有人会唾骂,更多人会拍照、转发、点赞,然后忘记。

而他,将成为一张底片,被永久显影在香江的底片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一半是勋章,一半是镣铐;一半写着“英雄”,一半写着“罪人”。

池梦鲤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递来一支未点燃的红双喜。

葛威没接。

“抽一支吧。”池梦鲤说,“就当,替从前的你,点上最后一支。”

葛威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

“不用了。”他说,“从前的我,已经死了。”

风更大了。吹散了这句话,也吹散了天台上最后一丝暖意。

他转身走向餐车,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冻柠茶,仰头饮尽。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胃里,蜷缩,不动。

然后,他解开西装扣子,脱下外套,整整齐齐叠好,放在餐车上。接着,他卷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淡褐色旧疤——那是七年前追捕持刀劫匪时,被碎玻璃划的。

雷克顿静静看着,忽然说:“葛威,你记得你第一次抓到嫌犯时,说什么吗?”

葛威正在擦手,闻言动作一顿。

“你说:‘阿Sir,我唔係壞人,我係逼於無奈。’”雷克顿模仿着当年那个少年嫌犯的哭腔,粤语流利得像母语,“你当时怎么答的?”

葛威抬头,望向远处漆黑的狮子山轮廓,声音很轻,却穿透风声:

“我说——

‘逼於無奈?

那你告诉我,

谁把你逼到,

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的地步?’”

天台沉默下来。只有冷风机嗡嗡作响,吹着三个人的衣角,也吹着维港不息的潮声。

远处,一声汽笛再次响起,悠长,苍凉,仿佛来自时间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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