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宙盯着那行字，后颈泛起细密战栗。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刚满二十五岁的男人，从没把任何人当棋子。他只是把所有人推到悬崖边，然后松开手——有人坠落，有人展开翅膀，而那扎，正用冻疮疤和铜钱的执念，在虚空里搭出第一级台阶。

“《颂梨传》那边呢？”他强行扯回话题，指尖无意识抠着剧本扉页，“李欣试戏时，您让她演李依桐堂妹摔下马背的戏……”

“摔得不错。”陈安颔首，“但重点不是摔。”他拉开另一份文件，指着李欣试戏视频截图——画面里她仰面倒地瞬间，左手本能护住小腹，右手却死死攥住半截断裂的梨枝，枝头残存一朵将谢未谢的白梨花，“李依桐的角色是‘颂梨’，梨树根深，枝繁则易折。李欣这个角色叫‘拾梨’，捡起被风雨打落的梨子，腌渍成蜜饯——甜，但带着涩。这才是荣信达想捧她的真正原因。”

张开宙呼吸一滞。他想起李欣签约耀火影视那天，曾悄悄塞给他一盒新疆特产的玫瑰花蜜饯，玻璃罐底沉着几枚完整的干玫瑰花瓣，像凝固的血。

“陈总，”他忽然压低声音，“李心……”

“她最近在帮《西虹市首富》剧组做医疗顾问。”陈安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沈腾拍爆破戏时耳膜轻微受损，她开了七副中药方子，还教剧组医生用艾灸调理演员肩颈劳损。”他踱到窗前，望着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奔驰刚驶入，车门打开，李心拎着药箱快步走向剧组大巴，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像某种隐秘的节拍，“她指甲油换成了豆沙色，新做的美甲图案，是青铜编钟纹样。”

张开宙没说话，只默默合上《绍宋》剧本。封底印着一行小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梦里重建山河的人。”

当晚，张开宙加班至凌晨两点。他反复修改《黄粱》游戏策划案，在“历史人物羁绊系统”栏新增一条备注：“岳飞羁绊解锁条件：玩家连续七日完成‘募兵’任务，且每日善后处理阵亡士兵家属抚恤，累计积分达标后，界面浮现岳飞手书《满江红·写怀》真迹扫描件——墨迹未干，纸页边缘尚有朱砂批注：‘此词未竟，待收复之日再续。’”

他保存文档时，手机屏幕亮起。是那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击剑馆灯光惨白，她挽着袖子站在剑道中央，木剑斜指地面，手腕上冻疮疤在强光下泛着淡粉。照片下方配字：“陈总，我今天没抖。但教练说，真正的剑客，连心跳都不能乱。”

张开宙盯着那行字，忽然点开微信收藏夹里一段音频——那是《来自星星的你》杀青宴上，陈安喝醉后哼的走调小调，断断续续，却始终没跑调：“……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他关掉手机，拉开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1982年的壹分硬币，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硬币正面，麦穗环绕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背面，齿轮与稻穗之间，一只展翅的和平鸽正掠过初升的太阳。

窗外，燕京的夜雨终于落下。雨点敲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硬币坠地。

张开宙把硬币放回盒中，盖严盒盖。

盒底刻着两行极小的字，是陈安亲笔：“黄粱未熟，梦亦生根。

——记于2024年3月2日，西虹市首富开机夜”

他合上笔记本，熄灭台灯。黑暗里，唯有电脑屏幕幽幽亮着，光标在《黄粱》策划案末尾无声闪烁。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击剑馆，那扎摘下护面，额角汗珠滚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弯腰拾起掉落的木剑，剑身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她忽然抬手，用拇指用力按压左手腕内侧那道最深的冻疮疤。

疼。

可她笑了一下，把木剑横在胸前，剑尖指向窗外沉沉雨幕。

雨声渐密，仿佛千万匹战马踏过汴梁城破碎的砖瓦。

（全文完）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