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色长发束在脑后,深蓝色制服剪裁利落,腰间佩剑未出鞘,却自有凛然之气。她手里拎着一只素布包,步履沉稳地穿过店内暖光,径直走到桌边。
“抱歉,来晚了。”桑多涅将布包放在王言手边,目光扫过桌上残羹与三人神色,唇角微扬,“看来,我错过了一场很有意思的谈话。”
娜维娅眼睛一亮:“哎呀,这位就是……”
“桑多涅。”王言替她介绍,语气自然得如同提起一位老友,“一位……很擅长‘合规’的朋友。”
桑多涅朝娜维娅颔首致意,又看向乐平波琳,目光在她胸前刺玫会徽章上停留一瞬,略带赞许:“刺玫会,最近在千灵节筹备组的公开名单里看到过你们的名字。效率不错。”
乐平波琳受宠若惊,忙道:“啊,是是是……我们只是负责群演调度和道具协调……”
“群演调度也是关键。”桑多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没有精准的调度,再宏大的场面也只是一团乱麻。”
娜维娅笑着插话:“哎呀,你们两个怎么一见面就聊工作?来来来,先吃点东西!艾莉亚婶婶,再加一副碗筷!”
艾莉亚早已笑着端来新餐具,还额外添了一小碟腌渍海葡萄,碧绿晶莹,如凝固的浪花。
桑多涅坐下,解开布包——里面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只青釉小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冽辛香扑鼻而来。
“湖心岛产的薄荷蜜饯。”她将罐子推到桌中央,“配白葡萄酒,解腻。”
娜维娅立刻捻起一颗送入口中,眼睛一眯:“嘶——凉!爽!绝了!”
王言也取了一颗,含在舌下,清凉感瞬间漫开,舌尖微麻,余味却是悠长甘甜,仿佛含住了一小片冬夜湖面凝结的霜。
“谢了。”他抬眸,与桑多涅视线相接。
她微微颔首,目光澄澈,毫无多余情绪,却让王言心头一松——执照的事,成了。
果然,桑多涅垂眸,用银匙舀起一勺布丁,慢条斯理送入口中,随后才低声道:“执照申请已递交枢律庭。材料齐全,理由充分——‘千灵节特别文化项目:灰河-大枫丹湖水下生态与民俗文物联合考察’。牵头单位挂名‘枫丹科学院古水文研究所’,由我以‘特邀顾问’身份署名。”
王言挑眉:“古水文研究所?”
“不存在。”桑多涅唇角微勾,“但签字栏里,有吉约丹德的私章。她今早刚调任枢律庭法规修订组,顺手批的‘绿色通道’。”
王言:“……”
娜维娅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吉约丹德?那位传说中‘逐影庭最冷面判官’?她居然给你开后门?”
桑多涅淡淡一笑,指尖轻叩罐沿:“她没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美露莘’这个姓氏,在枫丹律法史上的第一次正式记载,出现在哪一年?哪一条款?”桑多涅看着王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我答出来了。她就盖了章。”
王言沉默两秒,忽然低笑出声:“原来如此……她是在考你。”
“也是在考你。”桑多涅目光转向他,“她让我转告你——‘有些规则,看似僵硬,实则留着缝隙;有些门,看似紧闭,实则虚掩。关键在于,你是否懂得叩门的方式,以及,叩门时,心里装着谁。’”
满桌寂静。
烛火在桑多涅眸中跳动,像两簇幽微却执拗的焰。
王言久久未语,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灼热,却浇不灭心口悄然燃起的那簇火苗。
原来吉约丹德早看穿了一切。
不是看穿他们的意图,而是看穿他们心底未曾言明的、对这片土地的郑重。
不是想钻法律的空子,而是想以合法之名,触摸它沉睡的肌理。
良久,王言搁下酒杯,杯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明天上午九点。”他看向桑多涅,“湖心码头,我带你下船。”
桑多涅颔首,银匙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微光:“好。记得带定位结晶。”
“当然。”王言笑了笑,抬手,掌心浮起一枚幽蓝结晶,内部液光流转,如微型星河,“它一直醒着。”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风铃叮咚作响,清越悠长,仿佛与远处大枫丹湖的潮声遥遥相和。
这一刻,德波小饭店的灯光、酒香、笑语、未尽的对话,还有桌上那只盛着薄荷蜜饯的青釉小罐,都成了某种无声的见证——
当学者放下笔,执行官收起剑,导演关掉摄像机,美露莘警官合上小本子……
他们共同叩响的,从来不是一扇禁令之门。
而是一座古老水国,正在缓缓苏醒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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