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芬扑过去抓住护士手腕:“能用吗?能救我男人吗?”
护士喘匀气才摇头:“不行!这批血浆没经过交叉配血试验,按规定必须先做三天培养……”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陈卫东已经摘下左手手套,将食指狠狠按在自己虎口处。一道血线瞬间涌出,在苍白皮肤上蜿蜒爬行。他盯着那抹鲜红,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血型是AB型RH阴性。和卫威一样。”
王金丙惊得跳起来:“陈副段长!您这血是稀有血型啊!全国不到万分之三!要是……”
“要是我死了,”陈卫东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淡青色血管,“机务段还有七十二个持证司机,四百一十九名蒸汽机车司炉。他们每个人的手掌茧子,都比我的厚三倍。”
他转身看向李怀德,从对方颤抖的手里拿过那截麻绳:“南哥,记得咱爸教咱修火车的第一课么?”
李怀德哽咽着点头:“他说……‘铁轨不会撒谎,但人会。所以咱只信铆钉,不信嘴’。”
“现在铆钉说话了。”陈卫东把麻绳塞回李怀德掌心,鲜血顺着两人交叠的手指滴落,在水磨石地面砸出细小的红点,“去告诉分局,那三个敌特的审讯记录,我要看原件。特别是他们交代‘受谁指使破坏铁路运输’的笔录——第一页右下角,应该有个墨水未干的指纹。”
护士突然指着陈卫东渗血的手:“您这伤口……怎么像被齿轮咬过?”
陈卫东低头看去。虎口裂开的皮肉边缘,果然嵌着几粒细小的金属碎屑,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光泽。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昨天拆东风301号制动杆,锈蚀太严重。砂轮片崩了,溅进来几颗。”
王金丙突然拍大腿:“对了!那截麻绳上的机油味儿……是二号库房专用的70号航空润滑油!可咱机务段根本不用这玩意儿!”
陈卫东没回答。他扯下衬衫第三颗纽扣,露出心口位置——那里纹着朵褪色的梅花,花瓣间隐约可见“1949”字样。这是当年在北平和平解放时,地下交通站老站长用缝衣针蘸着蓝墨水给他刺的。此刻梅花中央,一枚铜钱大小的淤青正缓缓扩散,像滴入清水的墨汁。
“东子!”刘素芬突然尖叫。只见陈卫东身体晃了晃,左手扶住墙壁才没倒下。他额角渗出冷汗,呼吸变得短促,可右手仍稳稳托着那只渗血的搪瓷缸。
“快扶他去输血室!”杨厂长吼道。
陈卫东却摆摆手,从裤兜掏出个铁皮盒。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生锈的齿轮轴承:“这些,是从东风301号制动杆里拆下来的。每颗都比国标少磨掉0.3毫米——不多不少,正好让机车在下坡时多滑行十八米。”
他抬起染血的手指,指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卫威挨的那刀,刀尖偏左三厘米。因为捅刀的人知道,只要避开主动脉,人就不会当场死亡。他们要的是活口,好问出‘为什么752次货车会提前三分钟进站’。”
走廊灯光突然闪烁起来。忽明忽暗中,陈卫东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像一柄出鞘的刀。他慢慢把铁皮盒放回口袋,转身时军绿色工装裤后袋鼓起一块硬物——那是把磨得锃亮的游标卡尺,尺尾刻着“1950.10.1”的日期。
“去查吧。”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查查752次货车的调度指令,查查二号库房的出入登记,查查……”顿了顿,他抬手抹去虎口血迹,露出底下更暗的陈年旧疤,“查查三年前,是谁把这把游标卡尺,亲手别在我胸前口袋里。”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穿灰布中山装的老者拄着藤杖走出来,银丝眼镜后的目光如探照灯扫过众人。他身后跟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许主任?”杨厂长急忙迎上去。
老者摆摆手,目光径直落在陈卫东染血的虎口上。他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菊:“小陈啊,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么?”
陈卫东挺直腰背:“记得。您说‘修火车不是修零件,是修人的良心’。”
“好!”老者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镜片,“现在,把你的良心,借我用十分钟。”
他转向护士,声音陡然拔高:“立刻准备三套血型检测设备!我要亲眼看着——”枯瘦手指指向陈卫东与手术室大门,“这父子俩的血,是不是真的一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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