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夫眯起眼:“东子,你……真学过针灸?”
“跟吉林市中医院赵老先生学过三个月。”陈卫东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七根银针,针尖在窗光下泛着冷冽青芒,“赵老说,阑尾穴在足三里下三寸,压痛最甚处,刺入一寸半,捻转提插,得气即止。”
王大夫盯着那七根针,忽然笑了:“赵瘸子的徒弟?那老家伙当年给我扎过三次,治好了我二十年的老寒腿……行!我信你一回!”
田秀兰猛地抓住陈卫东胳膊:“东子!你……你真能行?”
陈卫东没回答。他解开刘素芬裤腰,找准右侧足三里下方压痛点,酒精棉球擦拭皮肤,银针如流星坠地,稳稳刺入。捻转三下,刘素芬身体猛地一颤,随即长舒一口气,眉头缓缓舒展。
“得气了。”陈卫东轻声道。
王大夫探手按压刘素芬右下腹,原本拒按的部位,此刻已能轻触。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郑重点头:“东子,你留在这儿守着,我马上骑车去卫生院催青霉素,两小时内必回!”
王大夫刚出院门,贾张氏便凑上来,压低嗓子:“东子,婶子问一句,这针……真不疼?”
陈卫东拔出银针,用棉球按住针孔:“疼,但比开刀疼得少。”
贾张氏咂咂嘴,转身就往自己屋跑,不多时捧出个铁皮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支青霉素针剂,玻璃瓶身还带着泥土腥气:“昨儿我儿子从县医院偷摸带回来的,说是给公社书记家孩子备的……东子,你拿着,救人要紧!”
陈卫东心头一热,却摇头:“婶子,这针得现配现打,温度湿度都讲究。您先收好,等王大夫回来,让他亲自配。”
贾张氏一愣,随即狠狠拍大腿:“哎哟!我这脑子!快快快,东子你快去烧开水,得煮针!”
灶房里,陈卫东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轻响。妞妞不知何时溜进来,扒着灶台边缘,仰着小脸看他:“爸爸,姐姐是不是要变成蝴蝶飞走了?”
陈卫东手一顿,锅铲磕在铁锅上,叮当一响。他抱起妞妞,让她坐在自己膝头,指着窗外梧桐树:“你看,那棵树上有只知了壳,空的,可它爬出来的时候,翅膀是湿的,要晒干了才能飞。姐姐现在就像那只知了,得先睡一觉,等药把坏东西赶跑,就能下地蹦高了。”
妞妞似懂非懂,小手摸摸他脸颊:“爸爸,你脸上有灰。”
陈卫东笑着蹭了蹭她鼻尖。灶膛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跃不息。
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清脆急促。刘海中跨下车,军绿色挎包斜挎肩头,额上全是汗,却一眼望见灶房门口的陈卫东,几步奔过来:“东子!素芬姐咋样?”
“暂时稳住了。”陈卫东将铁皮盒塞进他手里,“王大夫去催青霉素,这十支先存你那儿,等他回来一起配。”
刘海中打开盒子,呼吸一滞:“这……这是贾婶给的?”
“嗯。”
刘海中攥紧铁皮盒,指节发白,忽然抬头:“东子,我刚才路过供销社,听说……东北那边运来一批‘大白兔’奶糖,不用票,但每人限购两斤。”
陈卫东一怔。
刘海中从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十二颗奶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柔润光泽:“我排了俩钟头,就为给你家妞妞买这个。她说过,最喜欢糖纸里那朵小白兔……”
陈卫东喉头哽住,没接糖,只重重拍了拍刘海中肩膀。
这时,西厢房忽然传来刘素芬一声低呼:“妈……我……我不疼了。”
田秀兰冲出来,眼泪直流:“东子!真不疼了!王大夫还没回来,素芬她……她自己说不疼了!”
陈卫东快步进屋。刘素芬面色仍苍白,但呼吸已平稳,右下腹红肿消退小半,指尖甚至能微微蜷起。她看着陈卫东,嘴唇翕动:“东子……哥,谢谢你……”
陈卫东俯身,用棉球蘸温水润她干裂的唇:“姐,别说话。等药来了,就好了。”
窗外,夕阳正沉向胡同尽头,将四合院的灰瓦染成一片暖金。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新蒸的梨膏甜香、灶膛柴火气息、还有青霉素药瓶开启时那一丝凛冽而洁净的苦味。
陈卫东走出西厢房,站在天井中央。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埃浮动,有草木清气,有人间烟火,更有某种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东西,正从他脚下的青砖缝里,一寸寸往上生长。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静静躺着一小截人参糖的糖纸,皱巴巴的,印着模糊的“吉琳”字样。
明天,他得去找许富贵谈谈。乡下那批新收的高粱,得匀出三十斤。还有傻柱前日说的,南郊养鸡场淘汰的老母鸡,膘厚油足,炖汤最补元气。
他得让这个家,挺过这个冬天。
也得让自己,真正长成一棵能撑起屋檐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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