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的,法官大人。”
布里奇特站起来,走到了陪审席的旁边,来回踱步,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不过最后,她还是在今晚第四次,走到了最外面的位置。
“1号候选人,我的问题是,作为一个有着丰富阅历和管理经验的女性,当你看到一个处于弱势的普通人,试图通过诉讼手段,去挑战一个拥有巨大财富和影响力的人时,你认为这种冲突,是否看上去有一些不公平?”
那个中年女性偏头想了想,说道:“是的。但我想这种不公平或许不仅仅是体现在地位上,也可能是冲突产生的原因。毕竟,这世界就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可能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不如另外一些人的随心之举,再怎么想
要出名,也比不上别人随便站在镁光灯下一亮相。那如果这人不认命,这样的现实无疑就令人绝望,令人窒息。可这就是人生,又不能死怎么办?那可能就会针对他,告他,从而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回一点自己生命的尊严……………
而她说完,
整个法庭的旁观席顿时传来一阵低声的哄笑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原告席上的玛丽亚·巴蒂罗姆的脸黑得宛如一张黑炭。
“肃静!”理查德·米切尔法官皱着眉头,重重地敲响了法槌,“旁听席请保持法庭威严,如果再有喧哗,法警会立刻清空旁听席!”
法庭内迅速恢复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布里奇特回到了桌前。
“怎么样?我觉得她似乎不错。”布里奇特轻笑了一下,“对方气得够呛不是吗?我感觉如果他们还有一次回避权,1号肯定会被他们干掉。陈,你说呢?”
陈诺皱着眉头,沉吟着说道:“我还是觉得她有问题.....因为她刚才那番话说得太顺畅了,情绪的递进,语气的转换,还有那一丝似有似无的嘲讽,都完美得无懈可击,这在我们专业看来,可以称为‘预设表演”。只有提前背好
台词,并且对着镜子反复揣摩、排练过的人,才能给出这种反应。”
“这么说吧,如果我要演一个心理变态的高智商精神病的话,我大概就会这么演。”
“当然。”陈诺手一摊,表情变得轻松,嘿嘿一笑,说道:“我也不是什么犯罪心理学专家,我仅仅是凭借一些经验之谈。你完全可以当我胡说八道,选你一直想选的人。”
布里奇特看着他,脸色变幻着,转头问道:“索菲亚,你觉得呢?”
“我赞同陈的。”索菲亚迟疑了一下,随后说道:“虽然我觉得她是女性,是我们想要的1号,不过假如陈说得对,假如她是一个隐藏的渴望权力和关注的表演型人格,那在博弈之中,这未必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她假如抱有什么
别的目的,就可能借此机会在闭门审议时操纵整个陪审团,把这场审判变成满足她个人控制欲的舞台。我认为绝不能把我们命运交到一个动机不明的危险分子手里,不确定性太高了。”
布里奇特站在原地,一脸沉思地想了几秒。
她突然转过头,声音果决地对法官大声说道:“法官大人,我们决定了,最后一个无因回避权,我们选择1号!请她离场!”
而她话音刚落,只见陪审席上,1号顿时愣住了。
在陈诺的眼中,原本那副知性从容的笑容瞬间僵硬、碎裂,换上了一脸不可置信。
“法警,请1号候选人离开法庭。”理查德·米切尔法官面无表情地下达了指令。
“等一下!!!"
1号尖叫起来,“你们凭什么剔除我?!我的回答明明是最完美的!我是最完美的首席陪审员人选!你们这群自作聪明的白痴,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如果没有我留在里面帮你们去引导那群蠢货,你们绝对赢不了这
场官司!”
“法警!立刻把她给我拉出去!”理查德·米切尔法官脸色铁青,重重地敲响了法槌。
“不!!”1号大叫道:“我是正义的使者,我是来这里主持公道的!你们没有资格驱逐我,你们这些瞎了眼的猪,没有我的拯救,你们注定要在这场审判里一败涂地!放开我!别用你们的脏手碰我!噢,你们,你们一定会后
悔的——”
伴随着一阵歇斯底里的咒骂与挣扎,1号被两名身强力壮的法警连拖带拽地硬生生弄出了法庭。
她那尖锐且疯癫的声音顺着走廊逐渐远去,直到侧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法庭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直到理查德·米切尔的一记法槌落下。
“现在,我宣布,本案的十二名正式陪审员及四名候补陪审员,正式确立!请所有陪审员起立,举起你们的右手,准备宣誓。”
法庭内顿时响起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低沉嘈杂声。
幸存下来的十六个人陆续站起身,有的整理着领带,有的深呼吸平复着紧张的情绪。
趁着前方书记员正在翻阅誓词文件的短暂间隙,
索菲亚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噢,天哪......我见过这么多次陪审团心理侧写,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后背发凉。那个疯子......幸好你看穿了她,不然要是真把她留到闭门审议里,我们就死定了。”
“呵呵,我真是胡说的。真正了不起的是布里奇特。嘿,大律师,你最后那一刻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当然是因为我相信你……………”
“哦,打住。别对我撒谎好吗?你离我太近了。我一眼就能看穿你在说客套话。”
“哈,哇哦,陈,你还真有两下子。好吧,我说实话。是因为在最后那一秒,我突然想通了——这个1号的存在,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不是吗?”
前方,法庭书记员已经站直了身体,拿起了宣誓册。
“她知性、理智,又是女人。完全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理想陪审员。但是陈,你要知道,筛选陪审团是一场双向博弈,不仅要剔除对我们不利的,也同样在要挖出可能偏袒对方的人。1号就明晃晃地摆在第一排,可是格里芬那
个老狐狸和他们花重金请来的心理专家,竟然从头到尾都对她视而不见,连一次试探性的盘问都没有!”
“这难道不是太奇怪了吗?除非他们早就看穿了那个女人的底细。”
“牛逼......”
陈诺听完,忍不住冲着布里奇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不仅索菲亚不是花瓶,布里奇特看来更是有东西啊。
就在这时,法庭书记员庄严而肃穆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厅,打断了三人的低语:
“你们是否庄严宣誓,将根据本庭出示的证据和加利福尼亚州法律,公正审理原告与被告之间的争议,绝不掺杂个人偏见,并作出真实的裁决?”
“I do。”
十六名陪审员举着右手,参差不齐却同样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上空。
“很好,诸位。今天是很漫长的一天。”
理查德·米切尔法官看了一眼手表,神色威严地宣布,“现在休庭。明早九点,我们将正式进入开庭陈述阶段。全体解散。”
“全体起立
-”法警高喊。
随着法官转身离开,旁听席和陪审席上的人们也开始在法警的引导下有序退场。
先是原告和她的律师们。
然后是被告席上,那个全场最受人关注的人物,也带着他的律师和随从离开了法庭。
而之后,旁听席上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媒体记者们,顿时扛着长枪短炮,争先恐后地跟着他向门外一窝蜂地涌去。
一阵混乱之下,原本负责引导退场的法警和书记官们也只好跟着往外冲,大声呼喝着试图维持秩序。
就这么
短短几十秒之后,刚才还充满紧张和喧嚣的法庭,就变得空空荡荡的。
地上散落着揉皱的草稿纸和空水杯,椅子横七竖八胡乱摆放着。
整个法庭变得有些阴森,空无一人的样子就像是一间鬼屋。
哦不,
并不是空无一人。
只见在阴暗的角落里,
有一团漆黑的阴影开始蠕动,慢慢的,在透过百叶窗缝隙投射进来的昏暗光晕中伸张,变得越来越大。
那是56号。
他还没有走。
他缓缓的从陪审席最里面,离被告席最远的座位阴影里站了起来,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像一个被压迫了许久的农奴。
但正因如此愁苦,他脸上所有存在的其他表情,却也都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他站起身,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关节顿时发出了一阵“噼噼啪啪”的清脆声响。
而后他缓缓放下了手臂。
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那副苦瓜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他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陈诺刚才坐过的空座位,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走廊外传来法警隐约的说话声,他才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衣,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隐入了黑暗之中。
56号走出了法庭,走到了法院大门外高高的台阶上。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拥挤的人潮。开庭了整整一天,那些人居然还没有散去,竟然还在狂热地等待着那个中国人!
而那些记者,更是把他围在中间,拼命地往前拥挤着,手里的长枪短炮高高举起,闪光灯劈头盖脸地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昼。
他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不再留恋,转身向另外一边走去。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从他的侧面撞了过来。
他被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等到他稳住重心,直起身体想要大骂发作时,却只看到一个穿着风衣的背影迅速汇入人群,以及那人转头瞬间,脸上一闪而过的无边框眼镜。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而后慢慢低下头。
摊开手,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静静地躺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瞳孔微微一缩,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攥在手里,继续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去。
直到走出了一个街区之外,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才闪身躲进了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打开了纸条。
只见上面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句简短的话:
“放下袖子。”
他来回看了好几次。突然悚然一惊,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举起手臂,看向自己因为刚才在法庭里紧张发热,而向上卷起了一截的右臂袖口。
只见那里的小臂上,赫然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纹身——那是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双闪电的图案,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眼睛微微睁大,立刻刷的一下,把袖子放了下来。
而后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又拿起纸条,来来回回的看了一遍。
随后张开嘴,把纸条塞进去,嚼了几下,吞下,接着拉紧衣服,快步走到了巷子口,一个转弯,就消失不见了。
在他消失之后的十多分钟。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过,卷起了巷子地上的几片肮脏纸屑,露出了墙角的一块方砖。
砖墙上,不知被哪个街头混混用红色喷漆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万字符号,几道刺眼的红漆顺着墙砖缓缓淌下,犹如干涸的血迹。
倒是跟他手臂上那两道交叉闪电,很像、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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