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六十多岁,头发几乎全白了。
他看了一眼黑田修一,点了点头,转身从冷藏箱里取出一把已经串好的牛筋和鸡皮,在铁板上铺开。
滋滋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桐生也哉在黑田修一对面坐下。
他倒是没想到,黑田修一会带他来这么接地气的地方。
夜色渐深,北新地的霓虹在远处明明灭灭。
铁板上的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焦香在夜风里慢慢散开。
老头把烤好的牛筋和鸡皮装进铁盘,撒上一把葱花,又淋了层薄薄的酱汁,端到两人面前。
“慢用。”
黑田修一先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利落地掰开,然后夹起一块牛筋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副很满足的表情。
“这家店,我吃了很久了,每一次吃都能让我想起小时候。”
桐生也哉也夹了一块鸡皮,送进嘴里。
焦脆的鸡皮在齿间碎裂,油脂的香气裹着酱汁的咸甜在舌尖上化开。
确实好吃。
他顺着黑田修一的话题问道:
“黑田社长小时候应该在大阪长大的吧?”
黑田修一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夹了一块牛筋,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慢慢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我不是大阪本地人,我老家在九州,福冈那边的乡下。”
“家里穷,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母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
“那时候日子不好过,母亲在附近的工厂做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
“我放学之后,就带着妹妹去镇上找零工做,帮人搬货、送报纸、跑腿、什么都干。”
黑田修一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那时候镇上有一家屋台,跟这家差不多,也是老人家在经营。”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看我带着妹妹在街上晃荡,就经常叫我们过去,给我们一点吃的。”
“他总说,小孩子不能饿着肚子,饿着肚子容易长不高。”
桐生也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黑田修一的目光落在铁板边缘那一圈焦黑的油渍上,声音缓缓透出:
“后来我大了一点,就开始替人跑腿送货。”
“那时候九州那边有些做建材生意的,偶尔需要从港口拉货到工地,我就骑着一辆二手三轮车替他们送。”
“十五岁那年,母亲也病倒了,我不得不辍学,正式出来赚钱。
“十六岁那年,我去了神户。”
桐生也哉的手微微一顿。
黑田修一的身世,看起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坎坷一些。
“那时候听说神户的码头需要人手,就坐了一夜的长途巴士过去,到了才发现,码头那边的工作,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黑田修一靠在折叠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那盏白炽灯上,微微眯起眼。
“搬货、卸货、清点库存、替人跑腿,我什么都做。”
“有时候要干到凌晨,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那时候年轻,觉得只要肯出力,就一定能挣到钱。”
“后来我在码头认识了一个做中古车生意的男人,他让我帮忙打理车场,做一些简单的文书和记账。”
“那时候我不是很会写字,很多字都不认识,他就一笔一画地教我。”
黑田修一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是我在这世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老师,也是他告诉我,要想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光靠蛮力是不够的,还要学会看人,看事,看钱。”
“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后来他病倒了,车场也就关掉了,那时候我大概二十岁左右。”
桐生也哉看着他。
“那以后我就开始自己做了,一开始只是替人介绍买卖,赚一点佣金,后来慢慢攒了一点钱,也认识了一些人,再后来就有了现在的关西都市开发。”
黑田修一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
“说起来好像很简单,但中间那些年......很多事情,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不记得。”
他没有细说那些不记得的事情是什么。
但桐生也哉大概能猜到。
一个从福冈乡下来到神户的十六岁少年,要在那座城市里活下去,站稳脚。
靠的是什么,中间经历过什么,可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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