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男人放下报纸,露出一张轮廓硬朗的脸。眼角有细纹,眼神却锐利如手术刀。
“山田前辈。”桐生也哉颔首。
山田健一,八菱银行前风险统括室副主任,三年前因健康原因退职。退休前最后经手的案子,正是小阪支行那批地产贷款的风险复核——而最终结论,被高木佑介以“技术性修正”为由推翻。
山田健一端起咖啡,吹了吹热气:“听说你进了调查组。”
“前辈消息很灵通。”
“法务局的预约单,”山田健一用小拇指点了点自己左眼下方,“我女儿在那里实习。她看到你名字,顺手拍了张照发给我。”
桐生也哉没意外。银行体系里,退职老将的“人脉余温”,往往比在职者的职权更烫手。
“关东资产开发的评估报告,”山田健一压低声音,“当年做评估的是‘东京不动产鉴价士协会’推荐的三家机构之一,叫‘城西不动产咨询’。但真正执笔的,是他们刚入职两年的新人——佐藤真一。”
“佐藤真一?”
“对。后来跳槽去了关东国际开发,现在是白崎健吾的首席顾问。”山田健一冷笑一声,“不过他跳槽前,干过一件蠢事。”
桐生也哉身体微倾。
“他把当年评估底稿的扫描件,存进了个人云盘。”山田健一望着窗外流动的人潮,“云盘密码,是他女儿出生年月。而他女儿,出生在昭和六十二年四月——也就是关东资产开发完成清算的前三个月。”
桐生也哉心头一震:“他留着底稿?”
“不。”山田健一摇头,“他留着的是……被删改前的初稿。”
咖啡馆里钢琴曲流淌,桐生也哉却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回到八番町宿舍已是晚上九点。公寓楼道感应灯忽明忽暗,桐生也哉掏出钥匙开门时,发现信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无署名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邮戳,边缘平整,像是被人亲手塞入。
他关上门,反锁,拧亮玄关灯。
信封里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几行字:
【佐藤真一云盘账号:sato.makoto@cloud.jp
初始密码:19870423(其女生日)
注:该云盘已于平成二年六月启用,内含昭和六十年度全部评估底稿,含修改痕迹。】
字体是标准宋体,没有任何情绪痕迹。但桐生也哉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白天在法务局看到的清算编号——K-860412-07。860412,正是昭和六十年四月十二日。
而19870423,是昭和六十二年四月二十三日。
时间差,整整两年零十一天。
是谁在清算完成后,特意等了两年,才让佐藤真一开通这个云盘?又是谁,确保他用女儿生日作密码,并且……将这个密码,精准地告诉了今天坐在咖啡馆里的山田健一?
桐生也哉将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打开手机,调出通讯录,找到那个标注为“小野社长”的号码,却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小野修一知道白崎健吾的底细,但他不知道佐藤真一的云盘。
山田健一知道佐藤真一的云盘,但他不知道高木佑介当年经手旧楼转让。
而此刻,这张纸条,将两条断裂的线索,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焊在了一起。
桐生也哉慢慢将纸条折好,塞进钱包夹层最深处。窗外,东京塔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柄缓缓出鞘的银刃。
他忽然想起千早百合下午说的话:高木佑介和宫本宗一,是“双轨并进”。
那么,这张纸条的投递者,是否也正行走于另一条轨道之上?既不隶属银行,也不依附关东国际开发,却对双方的暗处了如指掌——如同一个游走在规则夹缝里的幽灵,只在必要时,轻轻推一把。
桐生也哉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八亿日元的房产报销卡。卡片在台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它平放在桌面,指尖悬停其上,迟迟没有落下。
三个月后,东京房价将启动第一波暴涨。八亿,能买下南青山一套百平米公寓。
但今晚,他需要的不是房子。
他需要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佐藤真一云盘、打开关东资产开发原始评估、打开高木佑介七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序幕的钥匙。
桐生也哉收回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光标在新建文档里无声闪烁。
他敲下第一行字:
【查证清单:
1. 佐藤真一云盘访问日志(确认是否曾被他人登录);
2. 城西不动产咨询公司昭和六十年度财务流水(重点查支付给佐藤真一的“项目奖金”);
3. 高木佑介昭和六十年七月工资单(对照奖金发放记录);
4. 小野修一与白崎健吾近三年会面记录(通过东京商工会所公开档案交叉比对)……】
文字如墨滴入清水,无声扩散。
窗外,东京的夜正缓缓沉入更深的静默。而某种东西,正在这静默之下,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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