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腰拾起那枚铜钱。指尖触到背面符文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脉动传来——和我腕间青线的搏动频率完全一致。这不是警告,是倒计时。
林砚拽着我往车上走,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不去。我现在就打电话调特勤组,把陈默……”
“没用。”我挣开他的手,把铜钱塞进他掌心,“特勤组档案里,陈默是五年前因‘精神分裂症’强制退职的退休警员。所有关于他的监控录像,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变成雪花噪点。就连他这辆奔驰的行车记录仪,拍到的也只会是……”我顿了顿,望向停车场入口处那台崭新的高清摄像头,“一只路过的野猫。”
林砚的手僵在半空。
我把瓷瓶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时,瓶底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蛋壳上裂开第一道细纹。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未知号码。我划开接听,听筒里只有风声,很像云栖山深夜穿林而过的那种呜咽。三秒后,风声里混进一个女人的哼唱,调子古老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产物,歌词是句重复的诘问:“谁见青蚨破茧时,血为丝,骨为枝?”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向云栖山方向。暮色正浓,山脊轮廓被最后一丝天光勾勒成锯齿状的黑刃。那里曾是我和陈默第一次联手斩杀“地缚灵”的地方。那时他教我辨认青蚨气的流向,说这股气天生属木,最喜攀附生魂,却惧火畏金。可他没告诉我,青蚨气真正的源头,是人心深处永不枯竭的贪欲——而贪欲,恰恰是世间最顽固的“活物”。
“开车。”我对林砚说,声音异常平静,“去云栖山。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他发动车子,雨刷器开始规律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薄雾。“什么?”
“帮我查清一件事。”我望着窗外飞逝的街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年前化工厂地下室,陈默给我种‘锁息’时,现场监控硬盘的序列号是多少。”
林砚猛打方向盘避开前方突然变道的货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叫:“你怀疑……”
“我怀疑那晚的监控,根本没坏。”我解开安全带,身体前倾,额头抵住冰凉的挡风玻璃,“我怀疑陈默从一开始,就想让我亲眼看着自己变成怪物。”
车驶入高架桥,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我悄悄掀开袖口,腕间青线已蔓延至小臂内侧,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淡金色纹路——那是青蚨卵壳即将碎裂的征兆。瓶子里的源质在共振,每一次搏动都让纹路加深一分。我数着心跳,等待九点的到来。云栖山观星台的水泥台阶,据说是由一百零八块玄武岩砌成,每一块都刻着消灾祈福的梵文。可没人知道,这些梵文底下,埋着三十七具未能超度的“容器”尸骸。陈默说,它们是献给青蚨母虫的祭品。而今晚,我将成为第四具。
林砚把车停在观星台下方的防火通道口。他递来一把黑伞:“雨要大了。”
我没接。仰头看天。墨云翻涌,却不见星斗。整片天空像被泼了浓稠的沥青,连月光都透不出分毫。这不对劲。云栖山海拔不足三百米,常年多雾,但绝不会出现如此彻底的星象湮灭——除非有人用“晦暝阵”强行遮蔽天穹。
伞柄被塞进我手里。林砚的指尖冰凉:“我在山腰凉亭等你。伞柄里有信号发射器,一旦你……”
“一旦我撑开伞,”我打断他,将伞面缓缓撑开,“你就启动定位干扰器,切断观星台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电子设备。包括你的手机。”
他瞳孔一缩:“你早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会选相信我。”我转身踏上石阶,高跟鞋敲击玄武岩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林砚,记住,如果九点十分我还没下来……别找尸体。去查2019年7月15日,城西化工厂消防备案里的‘应急照明系统检修记录’。”
石阶陡峭。越往上,空气越粘稠,呼吸间带着铁锈与陈年檀香混合的怪味。第七十三级台阶时,我听见背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林砚。那步伐节奏错乱,像醉汉,又像提线木偶。我猛地回头,台阶空荡荡的,只有伞沿滴落的雨水在石面上炸开细小的花。
第八十九级,护栏外的松林里,十几双幽绿的眼睛同时亮起。不是野兽,是佩戴夜视仪的人。他们静默伫立,像一尊尊浸透雨水的石像。其中一人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掌心纹路扭曲成一只闭目的蟾蜍。
我继续向上。第九十九级时,观星台的水泥平台终于出现在眼前。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张铸铁长椅,椅面上放着个褪色的蓝色帆布包。包口敞开着,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把老式黄铜钥匙,齿痕磨损得厉害,钥匙柄上蚀刻着半片银杏叶。
我走近时,椅子下方阴影里浮出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小字,字迹新鲜湿润:“沈砚,你总以为选择在自己手里。可你忘了——青蚨,从来只认宿主,不认主人。”
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鼓声。我盯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周屿留在地上的铜钱。两者纹路……竟有七分相似。
就在此时,口袋里的瓷瓶再次震动。比之前更剧烈。我颤抖着取出瓶子,借着伞沿漏下的微光,看清瓶身釉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虫在釉层下啃噬、钻行。瓶底那声“咔”已变成连续不断的碎裂音,像春蚕啃食桑叶。
我拧开瓶盖。
没有预想中的狂暴气流,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爆发。只有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雾气缓缓溢出,在雨幕中凝而不散,幻化成一只振翅的青蚨虚影。它绕着我飞了一圈,翅膀掠过我腕间青线时,那灼痛竟奇异地平复了。虚影停驻在我左肩,六足轻点衣料,触感微凉。
我低头,发现脚下水泥地正渗出暗红色水渍,蜿蜒成一个巨大符阵的雏形——阵心,正是我站立的位置。
雨声忽然消失了。
整个世界陷入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唯有肩头那只青蚨,翅膀震动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
它转过头,复眼里映出我的脸。那张脸上,左耳后的旧疤正悄然裂开,渗出点点金光。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