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燕京初秋的阳光正斜切过CBD玻璃幕墙,刺得人眯眼。他望着远处豆芽大厦那栋银灰色建筑,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告诉熊猫董事会,我提议暂停所有牌照收购谈判。现在进场,不是抄底,是接盘。与其砸两千万买个随时可能被驳回的废纸,不如把这笔钱,全投进跟豆芽的主播争夺战里——尤其是他们《大侦探》第七季里那十个新签约的素人玩家,全部挖过来,薪资翻倍,签五年独家。”
石小红怔住:“可……这些人只是节目嘉宾,又不是主播。”
“错。”周宏义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他们是‘内容共创者’。第七季全部十期,每期都设‘全民推理团’实时投票环节,观众可通过豆芽APP同步上传线索分析、组建虚拟探案小组、甚至提交自制推理视频——这些UGC内容,经豆芽AI初筛后,会直送视听发展研究中心做‘青少年内容适配度’人工复核。通过的,直接进入当期正片花絮,署名‘特邀内容共建官’。”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十个素人,从第一期播出开始,就自动获得了广电体系内的‘内容安全信用背书’。以后任何平台想请他们做内容,都得先过豆芽的技术接口认证,否则无法接入审核通道。”
石小红手心渗出薄汗。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不抢主播,抢的是“被监管认证过的内容生产者”;不拼流量,拼的是“监管体系内默认信任的内容节点”。
她忽然想起昨天看到的一则不起眼的新闻:豆芽技术团队刚开源了一套叫“澄镜”的轻量级内容安全校验SDK,宣称“专为中小MCN与UP主设计,支持一键接入广电推荐的AI初筛模型”。当时她只当是常规技术输出,现在才懂,那是撒网。
撒一张覆盖全行业的信任之网。
“马上联系法务,启动‘星火计划’。”周宏义回到办公桌后,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新一行字,“所有被豆芽纳入共建体系的创作者,无论是否签约,一律列为熊猫‘战略友好型内容伙伴’,享受流量扶持、技术对接、版权代理三重权益——但附加条款:所有合作内容,必须同步接入熊猫自研的‘清源’内容审核中间件,数据经熊猫服务器过一道再上链。”
石小红瞬间领会:“您是想……借他们的共建资质,反向打通自己的审核通道?”
“不。”周宏义摇头,笔尖重重划掉“清源”,写下两个新字:“溯源。”
“让熊猫的审核中间件,变成豆芽共建体系里的‘二级备案节点’。所有经熊猫‘溯源’校验过的内容,在豆芽后台自动标记为‘已通过协同审核’,优先获得排播权重。”他合上笔记本,“监管要的是责任闭环,我们就给它闭环。谁闭环得最密,谁就握着调度权。”
石小红深吸一口气,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欲走,周宏义忽然叫住她:“等等。”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里面是林砚三年前写给我的一封信。当时他拒绝了360投资豆芽的邀约,说‘太早的钱,会让我失去对底线的敬畏’。今天,我把这封信还给他。”
石小红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面微微凸起的钢笔字痕,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墨迹未干的温度。
“告诉他,”周宏义望向窗外,声音很轻,“这次,我想看看他敬畏的底线,到底有多高。”
同一时刻,豆芽大厦顶层会议室。
长桌尽头,林砚正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横放在《主播大侦探》第七季终审意见书上。笔身映着顶灯,幽幽反光。
对面,坐着三位穿藏青色制服的广电人员。左侧那位年轻些的,袖口露出一截腕表,表盘上刻着“中广测”字样——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广播电视计量检测中心。
右侧中年人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林总,第七期‘记忆迷宫’涉及脑科学实验模拟,我们建议将fMRI设备运行参数从‘实时采集’调整为‘延时演示’,避免引发公众对神经干预技术的误读。”
林砚没翻文件,只问:“如果改成延时,观众互动投票的响应延迟会超过3.2秒,影响沉浸感。”
“可以接受。”中年人合上文件夹,“我们更在意风险可控。”
林砚点点头,拿起笔,在“技术方案”栏空白处写下:“采用双轨制交互:主线剧情保持实时,支线实验模块启用‘专家缓冲带’——所有敏感参数由检测中心工程师远程锁频,观众仅可见脱敏后的可视化结果。”
他写完,把意见书推回去:“请三位老师,现在就在这儿签字。”
三人互视一眼,没犹豫,依次落笔。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签字完毕,中年人收起文件,忽然笑了笑:“林总,总局刚批了你们申报的‘青少年内容安全实验室’,批文明早下发。不过有个小条件——实验室首期课题,得由你们牵头,联合虎牙、战旗、熊猫,一起做《游戏直播未成年人保护技术白皮书》。”
林砚抬眼,笑意不达眼底:“哦?他们也愿意来?”
“熊猫刚发来函件,明确表示全力配合。”中年人意味深长,“他们董事长说,‘共建才能共赢,闭门造车的时代过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砚慢慢把签字笔竖着立在意见书上,墨水顺着笔尖缓缓下滑,在纸面拖出一道细长黑线,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条正在生长的根系。
他轻声说:“好啊。那就让他们来吧。”
“正好,”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笃、笃、笃三声轻响,“第七季的终极案发现场,缺几个‘意外闯入的客人’。”
窗外,夕阳正坠向西山。余晖漫过玻璃,将整张长桌染成一片熔金。桌上那支笔依旧立着,黑线蜿蜒,无声延伸,仿佛正悄然刺入地板缝隙,扎进更深的地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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