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本科毕业答辩那天，导师亲手别在你胸前的。”他拇指摩挲着徽章边缘，“我托校史馆老馆长调了二十年前的影像资料，一帧一帧翻出来的。他跟我说，那天你答辩完，全场静了三分钟，然后掌声响得连隔壁物理楼都听见了。”

她嘴唇微微颤着，手指蜷起，又松开。

“你把它给了我？”她声音轻得像气音。

“没有。”王灿摇头，合上盒盖，轻轻推到她面前，“我把它修好了。断了的校徽绶带，我找了七家老裁缝铺，用同年代的藏青丝线一针一针补的。背面还刻了行小字——”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她：“‘此生所愿，唯守君侧，不问春秋’。”

她眼睫剧烈一颤，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丝绒盒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王灿没去擦，只是静静看着她哭。

她很少哭。读博时被导师当众否定三年研究方向，她没哭；博士后申请被拒，她连夜改方案，没哭；去年父亲手术签字前在走廊坐了两个小时，她也没哭。可此刻，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穿着熨帖的米白色羊绒衫，腕上戴着申海数学系青年教师奖发的简约银表，却为一枚修好的旧徽章，哭得肩膀微抖。

“你知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着，“我签竞业协议那天，在法务室门口站了十七分钟。”

他点头：“我知道。你左手一直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你……”她抬手抹了下眼角，忽然破涕为笑，带着鼻音，“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北斗定位？”

“不用定位。”他笑着从手机相册调出一张照片——是她站在法务室玻璃门外，影子斜斜投在磨砂玻璃上，像一幅水墨剪影，“那天你头发扎得比平时低两公分，马尾松了，有三缕散下来。我猜你紧张。”

她怔住，随即低头看自己今天的马尾——果然，发绳位置比往常略低，鬓角也散着几缕碎发。

“你……”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是慢慢打开丝绒盒，指尖触到那枚温凉的徽章。

“我不要戒指。”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要这个。”

王灿没意外，只点头：“好。”

她拿起徽章，没戴，而是把它按在自己左胸口——那里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那……订婚宴呢？”她抬眸，眼尾还泛着红，可眼神已恢复清明，甚至带点狡黠，“你说要筹备，准备怎么筹？”

王灿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A4纸，标题赫然是《豆芽直播C轮资金专项使用说明（修订版）》，第一页最下方，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预留500万元，用于2023年春季申海大学数学系江亦雪教授订婚仪式统筹及后续学术交流活动支持。”

她瞥见那行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你拿融资款办订婚？！”

“合法合规。”他神色一本正经，“条款第七条第二款明确允许‘与核心管理层个人重大人生节点相关的品牌公关协同支出’。我让法务逐字核对过，连标点符号都问了三遍。”

她瞪着他，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越，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一只麻雀。

“王灿，”她笑着摇头，把徽章仔细收进随身小包，“你真是……能把资本运作玩成行为艺术。”

“过奖。”他作势要起身，“那我现在就去财务部走流程，让500万专款今晚到账。”

“等等！”她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素净的米色卡纸，撕下一角，在背面飞快写了行字，递给他。

他低头一看，字迹清隽如刀刻：

【订婚宴时间：2023年4月1日

地点：申海大学数学院旧址礼堂（1953年建成）

备注：请提前一周通知校方，需协调后勤处检修礼堂顶灯——当年你挂科重修《解析几何》时，就是在那里偷吃薯片被李教授当场抓获。】

王灿愣住。

她挑眉：“怎么？怕我揭你黑历史？”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胸腔震动，眼角微湿。

“不怕。”他接过卡纸，小心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最贴近心脏的位置，“我只怕你写的不够多。”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整理桌面上散落的教案，耳根却悄悄红了。

窗外，夕阳正一寸寸沉入云层，将整条梧桐道染成暖金色。风过处，落叶旋舞，像无数只振翅的蝶。

王灿没走。

他拉开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研究生课程笔记”字样。

“江老师，”他翻开第一页，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含笑望她，“今天这节课，咱们讲讲《鞅论基础》？您放心，这次我不逃课——就算龙珠直播明天倒闭，企鹅总裁亲自打电话求我回去，我也坐这儿，听到下课铃响。”

她抬眼看他，目光掠过他领带微微歪斜的结，掠过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掠过他眼底尚未褪尽的疲惫与灼灼不熄的光。

良久，她轻轻点了下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推到他面前。

“好。”她声音很轻，却像落子无悔，“第一讲：条件期望的定义与性质。现在开始——王同学，请记笔记。”

他低头，在崭新纸页上写下第一个字。

窗外，暮色渐浓，梧桐影长，而春意，已在无声处悄然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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