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灿跪坐在她身后,一手环住她单薄肩背,一手缓缓抚过她后颈。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痣,和胶片里天台剪影耳后的那颗,位置分毫不差。
“还记得你论文答辩那天吗?”他忽然问。
江亦雪哽咽着点头。
“你讲完最后一句‘综上所述,该模型可有效预测混沌系统演化路径’,全场鼓掌。我坐在第三排,看见你悄悄松了口气,右手无意识摸向左手无名指——那里本该有枚戒指。”
他拉开她左手指,掌心向上。在拇指根部内侧,一道极淡的环形压痕若隐若现,像一枚被岁月漂白的烙印。
“你忘了很多事,但身体还记得。”王灿低头吻了吻那道痕,“这七年,你每次梦醒,都会下意识摩挲这里。就像植物记得光的方向。”
江亦雪抬起泪眼,视线模糊中,看见他从口袋掏出一枚素圈戒指。铂金质地,内壁刻着两行极细的字:
【2012.09.01】
【∞】
“这不是求婚。”他托起她左手,指尖擦过那道旧痕,“是归还。你弄丢的时间,我替你存着。”
戒指套上无名指的刹那,江亦雪猛地吸了口气——仿佛溺水者终于破开水面。她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白墙上的胶片光影突然扭曲、拉长,化作无数流动的数据流。她看见逸夫楼台阶变成坐标轴,银杏落叶在空中凝成傅里叶变换公式,连王灿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在视网膜上分解为二进制代码……
“我……”她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好像……想起来了。”
王灿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她闭上眼,任记忆洪流冲垮堤坝。
——2012年9月1日,她摔跤后抬头,看见男生手腕上的疤,鬼使神差说了句“你鞋带开了”。其实他鞋带完好如初。
——2014年5月17日,天台上她背书时,他偷偷用手机拍下她后腰曲线,照片后来成了豆芽APP首个开屏动画的原始素材。
——2016年11月23日,机场转盘边她打翻豆浆,不是因为惊喜,而是那一刻,她终于确信自己真的走出了时间牢笼。她攥着保温杯的手指发白,因为杯壁内侧,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这次,我要嫁给他】。
所有碎片轰然拼合。
她睁开眼,泪水还未干,嘴角已扬起七年来的第一个真实笑意:“所以……你早知道我会失忆?”
“不。”王灿摇头,指尖抹去她眼角泪,“我只是赌,如果命运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会爱上那个在台阶上摔跤、却坚持把演算纸一张张捡回去的姑娘。”
他顿了顿,从茶几下取出一个U盘:“这是豆芽C轮融资路演PPT终版。第47页,市场分析模型里,我把所有变量都设成了你名字的首字母缩写。投资人问我为什么用JYS代替User Growth Rate,我说——因为这是唯一不会崩盘的增长率。”
江亦雪破涕为笑,笑到肩膀发抖。她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那……夏可微呢?”
王灿笑容淡了些,却很坦荡:“她是灿星创投的法定代表人,是我最信任的合伙人,也是……我上辈子唯一没能救回来的人。”
他没说出口的是:2020年疫情爆发初期,夏可微独自飞往武汉协调医疗物资运输,返程航班因机械故障迫降在鄂尔多斯。搜救队在零下三十度的戈壁滩找到她时,她怀里紧抱着加密硬盘,里面存着豆芽全部主播签约数据与未成年人保护算法源码。而她最后一条微信,发给了王灿的旧号码,内容只有三个字:【快跑】。
江亦雪读懂了他眼底的痛。她没再追问,只是将戴着戒指的手覆上他左手,十指紧扣。
门外,银杏叶簌簌坠地。屋内,胶片机仍在运转,最后一盘胶卷无声走完,镜头定格在2012年9月1日的逸夫楼台阶上——少女仰起的脸庞浸在阳光里,发丝飞扬如金,瞳孔深处,倒映着少年俯身递还笔记本的身影。
这一次,他鞋带确实散开了。
王灿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久违:“教授,现在能叫声老公了吗?”
江亦雪望着他,眼中泪光未褪,笑意却已漫至眉梢。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老公。”
两个字落下,窗外忽有风过,卷起满地金箔般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撞上落地窗,发出细碎清响,像一串迟到了七年的,叮咚作响的风铃。
远处,佘山天文台的探照灯缓缓亮起,光柱刺破渐浓的夜色,稳稳落在别墅二楼书房的玻璃窗上——那里,一台崭新的MacBook正静静开着,屏幕右下角显示着当前时间:
2022年10月27日 21:43:16
光标在文档空白处轻轻闪烁,文档标题栏写着:
《基于量子纠缠态的时空连续性验证模型——兼论记忆锚点在认知重构中的作用机制》
作者栏空着,光标耐心等待。
江亦雪转身走向书桌,指尖拂过键盘。当第一个字母在屏幕上显现时,王灿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温热呼吸拂过她耳后那颗小痣。
“这篇论文,”他轻声说,“我们共同署名。”
她没回头,只将左手缓缓抬至眼前。铂金戒指在探照灯光下流转微芒,内壁刻痕清晰如初。窗外,银杏叶仍在飘落,一片,两片,无穷尽。
时间终于,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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