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喉结微动,声音却异常平稳:“在。告诉谷曼,这个方案,我投赞成票。”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向白沐清:“邱叔,您说的重建……是不是就像修一栋老楼?不是推倒重来,而是把塌掉的梁柱一根根扶正,把虫蛀的椽子换新,把漏雨的瓦片补严实——可地基,永远是最初打下的那一处。”
白沐清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松纹:“对。而且最要紧的,是别忘了在顶楼留扇窗。”
“留窗做什么?”
“看星星。”白沐清仰起脸,静安寺琉璃檐角上方,云层正悄然散开,露出几粒清冷星子,“人再理性,也得承认有些光,不需要审计报告就能确认它存在。”
邱颜峰一直沉默听着,此刻突然开口:“顾珩,下个月我带团队去云南做固态电池高原测试。那边有个傈僳族村寨,祖辈住在悬崖边上,用藤蔓编梯上下。去年我们帮他们建了索道,可前天寨老给我打电话,说年轻人坐索道下山赶集,回来时却坚持要爬藤梯——‘绳子软,不踏实’。”
顾珩转头看他。
“他们不是不懂物理,知道钢缆比藤蔓承重强一百倍。”邱颜峰眼神清澈,“但他们更信自己手心磨出的茧,信脚趾抠进岩石缝隙的触感。那种踏实,是数据算不出来的。”
白沐清轻轻鼓掌,三声,极轻,却像叩在人心上:“大白这话,比论文强。”
顾珩忽然起身,走向生煎摊。老板娘正收拾灶台,他掏出钱包,抽出三张崭新百元钞票递过去:“阿姨,多买二十客生煎。”
老板娘愣住:“哎哟,小伙子,哪吃得了这么多?”
“送人。”顾珩笑,“街口快递站、外卖站点、环卫工休息亭,每处送五客。就说……一个朋友请的。”
老板娘乐了,麻利地装盒:“好嘞!你这朋友够意思!”
顾珩没走远,就站在摊前等。他看着老板娘熟练地舀馅、捏褶、贴锅,看着生煎在铁锅里滋滋作响,底部渐渐焦黄,芝麻粒在热气里跳动,葱花蜷曲如初生的芽。
他忽然想起王婉柠昨夜趴在他胸口,用指尖画他锁骨轮廓时说的话:“珩哥,你知道吗?谷曼阿姨写‘老总’这个角色,最打动我的不是他多有钱,而是他每次出现,都带着生活的真实感——他衬衫第三颗纽扣松了,他咖啡杯沿有唇印,他开会中途会偷偷按太阳穴……这种不完美的真实,比完美霸总更让人想靠近。”
原来所谓“不可见”,从来不是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更本质的方式在场。
顾珩接过最后一盒生煎,转身走回桌边。他没坐下,而是将盒子郑重放在白沐清面前:“邱叔,您尝尝。这味道,和七年前胶州路那家,一模一样。”
白沐清打开盒盖,热气腾腾涌出。他夹起一只,吹了吹,咬下一口。焦脆的底,滚烫的汁,鲜甜的肉,还有那点恰到好处的醋酸,瞬间撞开记忆闸门——他仿佛看见青年时代的自己,在中科院宿舍楼底下,就着路灯啃冷馒头,手边摊着刚收到的锂电池实验数据,草稿纸边缘写着一行小字:“若此电芯量产,可使十万家庭免于煤油灯熏眼之苦。”
那念头朴素得近乎笨拙,却比任何PPT里的千亿蓝图都滚烫。
“好吃。”白沐清咽下最后一口,用纸巾擦净嘴角,“比米其林三星,更接近食物本意。”
顾珩点头,目光越过白沐清肩头,望向远处霓虹深处。一辆共享单车从街角驶过,车筐里躺着一束没来得及送出的玫瑰,花瓣在夜风里微微颤抖。
他忽然明白,所谓虚无的解药,并非重返天真,而是亲手把那些被理性解构掉的温度,一针一线,重新织回生命经纬。
第二天清晨,顾珩没回臻萃总部,而是驱车去了光年城市乐园。他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卫衣,戴着口罩,在园区入口处排队买票。工作人员扫码时,他注意到对方工牌上印着“实习生 张晓阳”,右下角还贴着一枚小小的创可贴。
“您稍等。”张晓阳笑着递过门票,“今天是我们实习考核日,我得保证每位游客都玩得开心。”
顾珩接过票,没走,反而问:“考核内容是什么?”
张晓阳一愣,随即挺直腰板:“观察力、共情力、应变力——比如有游客孩子走丢,不能只查监控,得先蹲下来,用孩子能听懂的话问‘你妈妈戴什么颜色的项链’;比如老人腿脚不便,不能只指无障碍通道,得主动搀扶半步,手的位置刚好能借力又不冒犯。”
顾珩静静听完,从口袋掏出一枚硬币——不是铜钱,是普通的一元硬币,边缘还带着体温。
他放进张晓阳手心:“祝你通过。”
张晓阳低头看着硬币,又抬头看顾珩,忽然笑了:“谢谢叔叔!这枚硬币,我攒着当幸运符!”
顾珩转身离去,卫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没回头,却在走出十步后,听见身后传来清亮的歌声——是张晓阳在哼《茉莉花》,跑调,却充满生气。
手机在口袋震动。是王婉柠发来的消息:“珩哥,剧组开机仪式定在下周三,谷曼阿姨说,第一场戏就是‘老总’的特写——拍他松开领带的手。她让我转告你:‘光不必命名,但值得被看见。’”
顾珩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左胸口袋。铜钱的棱角隔着薄薄布料,硌着皮肤。
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很稳,像回到七年前那个暴雨夜,他蹲在漏水的阁楼里,一滴一滴,擦干合同上的水渍。
而此刻,中海的晨光正穿透云层,温柔地洒在光年城市乐园最高那座摩天轮的玻璃舱上,折射出无数细碎、跳跃、无法被定义,却真实存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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