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张涛起身，从屋檐下取下一把竹梯，搭在枣树粗壮的枝杈上，“就在院里。搭个露天凉棚，铺几块旧门板当桌子，墙上钉黑板——不刷漆，就用粉笔灰和雨水混着画格子。学生来不来随便，来了也不点名，只管带本子、带问题、带饿肚子的胃。我管饭，炸酱面管够，但必须用我指定的酱——得是东直门酱园老字号，甜咸比例差半勺都不行。”

贾章柯怔住。

“课表不用排。”张涛踩着梯子往上攀，伸手摘下一颗青枣，指甲掐破果皮渗出乳白浆液，“哪天我写完剧本累了，就喊一嗓子；哪天学生凑够十个人蹲在院墙外抽烟，我就搬凳子出来。讲什么？就讲昨天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张，怎么把竹签削得既不扎手又不断裂——这跟《新白娘子传奇》里白素贞甩袖的力道，是同一种东西。”

他跳下梯子，把青枣扔进搪瓷缸，清水漾开一圈涟漪：“您要的‘桥桩子’，我不当。但可以当一块垫脚石——学生踩着它够不着房梁，但至少能看清瓦片怎么铺。”

贾章柯没说话，只是默默从公文包里取出钢笔，在协议末页空白处写道：

【补充条款：设立‘枣树下工作坊’，隶属文学系实践教学中心，不纳入职称评审体系，经费单列，由司齐老师自主支配。首期启动资金：捌万元整（含酱园采购费、旧门板运输费、学生误餐补贴）。】

他签下名字，墨迹未干便推过去。

张涛没看，直接把青枣咬开，酸涩汁水在舌尖爆开。他嚼着果肉，忽然问：“刘主任，您当年拍《大山回家》，是不是也蹲在泥地里，等山雀飞过镜头？”

贾章柯一愣，随即笑出声，眼角皱纹里嵌着光：“是啊，等了七个小时，胶片跑完了两卷，就为了那三秒钟——鸟翅掠过镜头时，翅膀边缘刚好虚焦。”

“那就成了。”张涛把枣核吐进石缝，拍拍手上的碎屑，“您信我，信那些蹲在院墙外抽烟的孩子。他们比谁都清楚，什么才是活的戏。”

三天后清晨，北电文学系公告栏前围满学生。一张A4纸被钉在中央，没有校徽，没有红头，只有手写钢笔字：

【枣树下工作坊·首课预告】

时间：本周六上午九点

地点：司齐老师四合院（东城区南锣鼓巷雨儿胡同15号）

内容：拆解《渴望》第38集“刘慧芳哭坟”——不是分析台词，是数清她睫毛沾了几滴泪，数清她攥紧的衣角折了几道皱，数清坟头野草在风里弯了几次腰。

备注：自带碗筷，酱料自备，迟到者罚洗一周青枣。

王宏伟第一个撕下通知，纸边刮破手指渗出血珠，他舔了舔，转身狂奔向邮局——那里有台公用电话，得赶紧告诉在河北老家的奶奶：“奶！您孙儿要跟着《渴望》编剧学哭坟了！您教我的‘哭要先憋气再颤肩膀’，可能真派上用场了！”

研究生楼里，陆川把刚打印好的剧本塞进帆布包，李玉追上来塞给他一包桂花糕：“记得帮我问司老师，《情书》里男主人公写信时，指甲盖是不是总抠着信纸右下角？”

走廊尽头，强和倚着窗框，看着楼下匆匆奔向胡同口的学生群。他慢慢把职称申报表翻到背面，在“拟申报职称”栏旁，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

【下次申报，加一条：曾于雨儿胡同15号院，领受青枣一枚，酱面一碗，及如何让眼泪真实落地之法。】

下午三点，司齐蹲在院中石阶上，用砂纸打磨一块旧门板。木屑簌簌落在他灰色夹克肩头，像落了一层薄雪。贾章柯拎着两大罐东直门酱园的甜面酱进来，看见他正往门板背面钉钉子，钉子头歪斜着，却固执地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钉子怎么都往左偏？”贾章柯问。

司齐头也不抬，砂纸继续推着木纹：“左偏的钉子，拔起来时更疼——但学生记住疼的时候，比记住答案多十年。”

夕阳穿过枣树枝桠，在青砖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暗影。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叮铃——叮铃——由远及近，像一串尚未谱完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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