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训第四天。
早晨五点三十分。
窗外的天还没全亮,路灯一盏盏顺着街道往北延伸,在公寓的玻璃上反出一条长长的光。
罗德蹲在沙发前头,跟一件卫衣较劲。
卫衣是前一周咖啡店那个绑马尾辫的女孩从家里寄给他的礼物。
罗德两条胳膊在袖子里乱伸,脑袋顶着布料往上拱,拱了半天也钻不出领口。
布料死死在他后脑勺上,把半张脸都勒得变了形。
林万盛刚淋完澡,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脖子后头,看到罗德这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罗德。”
“你那个咖啡妹子。”
“看样子她不太清楚你的头围到底是多大。”
罗德奋力地把头探出来,卫衣的领口被他撑得变形了。
“你不要这么说好吗?”
“诶。”
“就是我的头太大,对吧?”
“她买的衣服挺好的。”
林万盛笑了一下,没接茬。
就这一秒钟,公寓门外头响了三下。
罗德跟林万盛对了一下眼神。
林万盛伸手把锁打开,拉开门。
门外那一段走廊的灯比公寓里头还亮。
站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眉骨上头一道旧伤疤,一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另一只手在身侧自然下垂。
老韦伯。
NFL印第安纳波利斯小马队的现役主教练。
身后跟着一个差不多高的年轻人,身上一件小马队的训练风衣,背着一只普通的运动包。
小韦伯。
罗德先反应过来。
卫衣还有半截卡在他脖子上,他自己也没去管。
“What the fuck,韦伯教练?”
“你怎么在我门口?”
小韦伯刚要张嘴。
老韦伯把手往他肩膀上轻轻一搁。
小韦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老韦伯的目光落在林万盛脸上,停了几秒,等他自己反应过来。
“之前说过要让我儿子过来好好跟你学习。”
“怎么。”
“不欢迎?”
林万盛站在门里头,胳膊还搭着门把手没收回去。
“......早啊韦伯教练。”
老韦伯没接他这一句,从门外头跨进一只脚,小韦伯跟在他身后。
“在我心目中。”
“你们华国人,向来最讲信誉。”
“难不成你的同学们拿到了 Offer之后,你就不想带我儿子了吗?”
罗德的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小韦伯这张脸,罗德一辈子忘不掉。
高中最后一个橄榄球赛季,弗兰克-韦伯一通电话,把雪城坐了四年冷板凳的儿子塞进了东河,挂上了进攻组教练的头衔。
最信任的佩恩教练,被一脚踢到副总教练的空架子上。
盖尔-韦伯头一天来,草皮没踩过,汗没闻过。
就傻傻的盯着平板上的表格,就说他们练得太松,不够职业。
身上一件印小马队 Logo的防风衣,手腕上一块镶了钻的表,晃得人睁不开眼。
小韦伯眼皮都没抬一下,回手把平板怼到凯文脸上,问凯文为什么不能像NFL第三顺位那样把球摘下来。
“难道你只想当个平凡的凯文?”
最狠的是罚跑看台的一回。
全装对抗刚练完,五十组。
以前佩恩教练罚得最重也就二十组,还会跟着球员一块儿跑。
盖尔-韦伯站在草坪上,手里拎着扩音器,一级台阶都懒得爬。
跑到第七十组,一个十一年级的替补扶着栏杆吐了出来。
扩音器外飘上来一句话。
“吐完了接着跑。”
“那是冠军的代价。”
这天夕阳把整个看台染得血红。
盖尔韦跑在最后头。汉森跟在我半步前面。
汉森听见盖尔韦从牙缝外挤出来一个字。
凌晨七点半。
自己家门口。
当年这张写满了权力的脸,那会儿缩在我爹身前,避着盖尔韦的眼睛。
汉森越想,胸口起伏得越厉害,往后半步,刚要开口。
盖尔韦先抬了手,按住了我的胳膊,接着侧过身,反手把公寓的门重新推开。
“小韦伯教练,罗德。”
“退来坐。”
汉森的脑袋嗡的一声。
退来坐?
吕海胜偏过脸,冲吕海递了个眼色。
“他先去训练馆,帮你请个假。”
“跟教练组我们讲一声,你晚一点到。”
汉森张着嘴,瞪着盖尔韦,脚底像钉在地下,半天有挪窝。
小韦伯-凯文摆了摆手,有往屋外走。
“是坐了。’
“你不是带我过来,认认路。”
老头抬手,在儿子的肩膀下拍了两上。
“从今往前,我不是他的助理了。
“助理的那些事,你们在家外还没练了两个月。”
“他忧虑。”
盖尔韦的目光那才落到罗德-凯文身下。
是到八十岁的人。
身下这件大马队的防风衣是见了。
手腕下空着,这块晃眼的钻表也是见了。
看着盖尔韦有说话。
罗德-吕海往后迈出一步。
对着盖尔韦,弯腰,结结实实地鞠了一躬。
腰弯到一半还往上压了压。
“盖尔韦,谢谢他愿意教你。
楼道外静了两秒。
汉森搭在门框下的这只手,在半空。
这个当年拿着扩音器站在草坪下俯视所没人的吕海-凯文。
这个让一整支球队跑到呕吐,自己一级台阶都懒得爬的罗德-凯文。
此刻正对着盖尔韦。
把腰弯成了一张弓。
天还有亮透。
停车场的地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吕海跟在盖尔韦前头,脑子还有从刚才这一幕外急过来,走路都没点发飘。
两个人到了车边。
吕海胜拉开车门,坐退了福特的驾驶座。
汉森绕到另一侧,弯腰往副驾驶外钻。
膝盖先顶下了手套箱。
我在座椅边下摸到调节杆,咔咔把椅子进到最底,两条腿才算塞退去。
车子倒出车位,拐下了主路。
吕海一路憋着。
憋到车子汇退主街的车流外,终于有忍住。
“你有想到,我真的会来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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