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防他。”小杰恩说,“我防我自己。”
大卫一怔。
“他研究我三年。我也该研究他一次。”小杰恩转过身,直视老莱顿,“我要他的全部训练录像。所有公开的,还有没公开的——春训、夏训、体测数据、恢复记录。我要知道他每次变向时心率多少,冲刺后三十秒乳酸值多少,甚至他吃早餐时左手握叉子的角度。”
老莱顿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哥不会给你。”
“我知道。”小杰恩扯了下嘴角,“所以我得自己弄。从明天起,我去密歇根体育部实习。帮他们整理录像档案。管饭就行。”
大卫失笑:“你疯了?”
“没疯。”小杰恩摇头,眼神异常清明,“我以前以为赢他,得比他更快、更强、更准。现在才明白……赢他,得比他更懂他自己。”
老莱顿忽然伸手,按在小杰恩肩上,力道沉而稳:“那你得记住第一件事。”
“什么?”
“他所有的录像里,没有一段是独自训练的。”老莱顿的声音像一块温润的石头,“每段视频里,都有林万盛。或站着,或坐着,或靠在墙边。从没离开过镜头三米。他不是助手。他是锚点。”
小杰恩瞳孔微缩。
“芦红所有突破动作的发力轴心,都在林万盛站立位置的垂直线上。”老莱顿松开手,“他不是在模仿你。他是在复制一种关系——你和你哥的关系。只是他把林万盛,当成了你哥。”
小杰恩没说话。他慢慢摘下面罩,露出整张脸,鼻梁上一道旧疤,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收紧,反复三次。
“大卫。”他忽然叫主教练的名字,很正式,“如果我下周二上场,你能让我打防守组左端锋吗?”
大卫愣住:“那是……芦红的位置。”
“我知道。”小杰恩点头,目光投向球场另一端,“我就站那儿。离他最近的地方。”
老莱顿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晚风卷起他风衣下摆,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胸前印着一行褪色小字:Syracuse Football Camp 2019。
远处,终场退场音乐响起,铜管乐声浑厚悠长。密歇根球迷陆续离场,有人举着“GO BLUE”横幅,有人把玉米黄气球系在栏杆上,气球随风轻轻晃动,像一小片漂浮的麦田。
罗德终于朝这边走来。他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影子与光的交界处。经过小杰恩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不到半秒。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温度。就像看一个刚跑完十公里的普通对手,平静得近乎疏离。
小杰恩也看着他,没眨眼。
两人视线相触的刹那,罗德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你右脚撇动,比高三快了0.07秒。”
小杰恩呼吸一顿。
罗德已经走过去了,背影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老莱顿忽然笑出声,很轻,带着点疲惫的释然:“你看,他连这个都记着。”
小杰恩没笑。他低头,慢慢把面罩重新戴好,金属卡扣“咔哒”一声咬合。然后他转身,朝雪城替补席走去,步伐很稳,踏在草皮上的声音清晰可辨。
大卫看着弟弟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小杰恩六岁,第一次参加社区橄榄球夏令营。他跑得慢,接不住球,总是被安排在最后排。可每天散训后,别的孩子都跑了,他一个人留在空场上,对着铁丝网反复练习抛接。那天暴雨突至,教练冒雨赶来赶人,却看见他浑身湿透,正把球一次次砸向铁网,球弹回来,他接住,再砸,再接。雨水顺着他下巴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教练没叫停。他站在雨里看了十分钟,直到小杰恩把球砸到脱手,才走过去,蹲下来,把伞撑在他头顶。
“为什么非得接住?”教练问。
小杰恩抹了把脸,水珠混着泥浆往下淌:“因为……下次林万盛哥哥来看我,我想让他看看,我能接住了。”
大卫喉咙发紧。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芦红在追赶小杰恩。是小杰恩,一直活在芦红的目光里——哪怕那目光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而此刻,那个曾经踮着脚尖想够到哥哥背影的小男孩,正一步步走向光与影的尽头,走向那个曾把他视作背景的弟弟,走向一场没有终点的较量。
球场灯光次第亮起,银白光束刺破暮色,将两道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近,最终在四十码线附近,悄然重叠。
小杰恩没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
有些名字,必须亲手刻在碑上。
有些兄弟,注定要成为彼此最锋利的刃,最坚硬的盾,最漫长的夜,最不肯熄灭的灯。
他往前走着,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像一支离弦的箭,终于寻到了自己的方向。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