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边是宁昊,胡子拉碴,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看起来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再往两边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戴着鸭舌帽,女的是短发,看着都挺面善。
陈述稍微回忆了一下,应该是韩家和钟韦,也是这部电影的编剧。
视线下意识在韩家身上多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定,微微鞠了一躬,直起身子主动问好:“各位老师好,我是飞宝传媒的演员陈述。”
徐争正低头翻他的资料,抬头看见陈述的脸,眉毛先挑了一下,然后扭头跟宁吴交换了一个眼神。
宁昊也坐直了一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陈述是吧。”徐争把资料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菜市场碰见了熟人,“我看过你那个短视频,那个转场的,拍得挺有意思。”
陈述笑了笑:“徐老师也看快手?”
“我什么都看。”徐争摆摆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头对文物也笑着打趣,“这小子长得太好看了点儿,站在那儿跟偶像剧男主似的,你让他演个农村娃,观众信吗?”
宁昊在旁边接话,语气懒洋洋的:“化妆呗,使劲往里整,能盖住。实在不行让他剃个寸头,再多贴两道疤。”
“那也帅啊。”徐争摊手,“你看他这骨相,剃光头也帅。”
陈述站在那儿,听两位大佬拿他的长相开玩笑,表情纹丝不变,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笑呵呵地接了一句:“谢谢两位老师的夸奖,我争取用演技让二位忘了我的长相。”
徐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转头对宁吴挑眉:“这小子还挺会说。”
宁昊也笑了一声,没说话,不过眼神里的玩味少了些,多了点认真。
文物也推了推眼镜,没有参与两人的玩笑。
他从陈述进门开始就一直在观察他,从走路的姿态到站定的位置,从鞠躬的角度到说话时的眼神。
导演跟演员不一样,演员看的是结果,导演看的是过程。
文物也低头翻了翻陈述的资料,抬起头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之前只演过电视剧?”
“是的。”陈述点头,“一部古装一部现代。”
“没演过电影?"
“没有。”
文物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陈述能感觉到他的期待值往下调了一格。
“行。”文物也把资料放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给你的片段你都准备了吧?开始吧。”
“好的文导。”
陈述点点头,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
多说无益,用表演说话吧。
再睁开的时候,他周身的气质陡然一变。
肩膀微微缩起来,不是驼背那种,而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像一只长期处于警惕状态的流浪动物,随时准备转身就跑。
下巴微微收着,目光从下往上扫过面前的五个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敌意、戒备,还有一点隐藏在深处的恐惧。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一种长期不跟人交流之后形成的一种肌肉记忆,已经忘了怎么笑。
整个人的气场,从刚才的舒展从容,变成了一股被压抑到极点的沉默。
这一下,屋里的几人都意识到不对劲。
徐争手里的笔不转了,眼神一动。
哎呦!
这小赤佬好像有点东西!
宁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
文物也悄然调整了坐资,神色一正。
他发现自己刚刚好像草率了。
陈述的表演开始了。
他演的是程勇第一次带药回来,在屠宰场找到彭浩的那场戏。
这场戏里黄毛没有一句台词,全程只有眼神和动作。
陈述蹲下来,假装面前有一箱药。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冻的,是紧张。
他拿起一盒药,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向一个并不存在的程勇。
这个眼神太绝了。
警惕、怀疑、不信任,这些东西写在表面。
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动摇,像是在最深的冰层下面,有一小股暖流正在悄悄涌动。
一个人,孤独了太久,忽然有人伸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怀疑。
可他又忍不住想相信。
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在陈述的眼睛里同时存在,被完美的糅合在一起。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嗓子生了锈:“你......为么要帮我?”
台词就这么一句,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可就是这一句,从语气到停顿,从声音的干涩程度到最后一个字微微上扬的尾音,让在场的所有人同时精神一振。
文物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盯着陈述看了好几秒。
他之前试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
要么是太用力,把黄毛演成了一个纯粹的愤怒少年,表面上的敌意演得挺足,可内里那股脆弱和恐惧完全没有。
要么是太软,把黄毛演成了一个楚楚可怜的受害者,眼睛里全是委屈和眼泪,可黄毛的倔强和坚硬一点没体现。
只有眼前这个演员,把这矛盾的两种东西都演出来了。
又倔又怕,又硬又软。
这才是黄毛。
韩家钕和钟韦也收起了之前公式化的表情。
韩家钕推了推眼镜,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地写着什么。
钟韦干脆把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目光盯着陈述,神情认真得像是在看一场正式演出。
陈述又表演了两个片段。
一个是黄毛在楼梯间吃橘子的那场,一个是最后程勇让他回家看爸妈的那场。
每演完一段,他都会短暂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然后再睁开时,又是全新的状态。
这种切换不是生硬的,是丝滑的。
一个眼神,一个呼吸,一个微小的肢体调整,他就从上一场戏的情绪里走出来,走进下一场戏的情绪里。
等他全部演完,重新站直身体变回自己时,房间里静悄悄的,徐争五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一时间,整个空间陷入到一种微妙的沉默中。
陈述却丝毫不慌,神色平静,甚至还有点想笑。
这种反应,其实已经说明了答案。
无声胜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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