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荒界,仙宫。
仙宫坐落于北荒最深处的一片山脉之中,群山环抱,云雾缭绕。
数千年前,此地还叫道宫,只是北荒诸多势力中的一支。
可自从那位宫主得了仙殿,道宫便改了名,从此称作仙宫。
数千年来,仙宫不断扩张,吞并了北荒大大小小数十个宗门,如今已是凡荒界最顶尖的势力之一。
宫中的建筑皆以白玉砌成,雕梁画栋,琼楼玉宇,殿顶覆着琉璃瓦,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倒确实有几分仙家气象。
然而此刻,仙宫最深处的传送殿中,气氛却紧张得近乎凝固。
这座传送殿平日里极少动用,只有宫主本人和几位核心长老才能进入。
殿内的地面上刻着一座巨大的传送阵,阵纹繁复如蛛网,镶嵌的灵石早已暗淡无光,显然刚刚承受了一次超远距离的传送。
殿外,数十位仙宫高层早已闻讯赶来,齐刷刷地候在门口。有各殿的长老,有执掌刑罚的掌座,还有几位常年闭关的太上长老也被惊动,破关而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与期盼。
光芒一闪。
一道身影从传送阵中踉跄走出。
正是仙宫之主。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窝深陷,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在承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痛苦。
他的衣袍还算完整,但袖口处隐约可以看到被鲜血浸透的暗红色痕迹,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
殿外众人见到他这副模样,顿时大惊失色。
“宫主!”一位白发苍苍的太上长老快步上前,扶住了仙宫之主摇摇欲坠的身躯,满脸骇然,“您这是受伤了?可是那神主所为?”
仙宫之主可是踏天五步的准帝,手中更是握有仙殿这等无上仙器。
放眼整个凡荒界,还有谁能伤得了他?
在他们想来,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位踏天七步的神主了。
然而仙宫之主却摇了摇头。
他推开搀扶他的太上长老,又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气血,猛地弯下腰——
“噗——”
一大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白玉铺就的地面。
那血液中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块,落在地上还在冒着热气,触目惊心。
“宫主!”众人齐齐色变,好几个人同时上前想要扶住他。
仙宫之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艰难地直起身,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沙哑着声音说道:“我强行催动仙殿,遭受了反噬。”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原来宫主身上的伤,并非来自神主,而是来自那座无上仙殿。
强行催动一件完整无缺的仙器,所要付出的代价,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仙道法则的反噬,直接伤及了他的本源。
事实上,仙宫之主此前早已身受重伤。
在混乱星域中与神主的那一战,他虽然凭借仙殿占据了绝对上风,但神主手持太皇斩天刀的拼死反扑,同样给他造成了不轻的创伤。
只不过他一直以仙殿的仙光强行压制伤势,强撑着没有在诸天强者面前露出破绽——尤其是在那位古仙庭大公子面前,他更不能示弱。
此刻回到仙宫,心神一松,伤势便再也压制不住了。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众人看着宫主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心中各种念头翻涌。
有人担忧,有人心疼,也有人……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人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最关心的问题:“宫主,那神主他……”
仙宫之主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死了。被仙殿镇杀了。”
此言一出,殿内先是一静。
然后——
“太好了!”
“那老东西终于死了!”
“宫主神威盖世,连踏天七步的准帝都能斩杀!”
众人喜形于色,纷纷出言称赞。
神主压在七大势力头上数千年,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如今这座大山终于崩塌了,他们怎能不激动?
可是喜悦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又有人问出了第二个关键问题。
“那宫主,古神传承呢?”
古神传承。
那是神主陨落的根源,是十几位准帝联手追杀他的理由,也是仙宫五位准帝倾巢出动的最终目的。
神主死了固然可喜,但若没有得到古神传承,这一趟的损失——那四位陨落的准帝——可就太沉重了。
仙宫之主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疲惫与遗憾。
“那混沌圣体躲在神主体内洞天之中。”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本宫主以仙殿镇杀神主时,他来不及逃脱,被仙殿一同镇杀了。古神传承……没了。”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仙宫此次可以说是倾巢而出。
五位准帝联手其他势力的准帝一同追杀神主,声势浩大,志在必得。
可结果呢?
其他四位准帝的命牌接连破碎,全部折损在了那场惊天大战之中。
仙宫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到头来古神传承却没了?
有人面色惨淡,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双拳紧握,不甘与失望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然而也有人,心中暗暗冷笑。
站在人群后排的一位中年长老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仙宫之主一眼,心中腹诽不已。
“呵呵,宫主明明知道混沌圣体躲在神主体内洞天之中,怎么可能这么不小心,连一个小辈都保不住?一定是他自己受了重伤,怕我等觊觎古神传承,故意编造出这个谎言!”
这话他当然不敢说出来。仙宫之主虽然重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捏死他一个圣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仙殿是何等仙器?
宫主能够精准地镇杀神主,又怎么会控制不住力道,把藏在神主洞天里的混沌圣体一起灭杀了?
这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古神传承根本没丢,是宫主想要独吞。
他哪里知道,仙宫之主说的是真话。
鬼知道那神主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被抽干了生命精华,变得跟纸糊的一样?
那一幕至今还在仙宫之主脑海中挥之不去——堂堂踏天七步的准帝,前一瞬还在奋力抵抗,后一瞬血肉就干瘪成了枯树皮,被仙殿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漫天尘埃。
那副画面太过诡异,以至于仙宫之主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他只知道,随着神主一起灰飞烟灭的,还有那个躲在神主体内洞天中的混沌圣体,以及混沌圣体身上的古神传承。
仙宫之主自然不知道,此刻那座他视若性命的仙殿深处,那个他认为已经灰飞烟灭的混沌圣体,正活蹦乱跳地打着他的仙殿的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的伤势,目光扫过满殿的众人,将所有人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
那些或是失望、或是怀疑、或是贪婪的目光,他都一清二楚。
但他此刻没有精力去计较这些,他需要尽快闭关疗伤。
“好了,”仙宫之主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重新带上了几分威严,“本宫主要闭关疗伤,期间仙宫一切事务由大长老代掌,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待本宫主出关,便一统凡荒界。到那时,神葬秘境便是我仙宫独有之物。神葬内的神原矿脉,每百年可产神原八万块,尽归我仙宫所有!”
此言一出,众人的眼神再度火热起来。
是啊,古神传承没了虽然可惜,但神原矿脉还在!
那可是神葬秘境中最大的宝藏,每百年八万块神原,足以支撑仙宫培养出多少圣人、准帝?
若是这份资源全部归仙宫独占,不出千年,仙宫的实力必将暴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到那时,仙宫将成为凡荒界当之无愧的霸主,就算是整个诸天万界,除了那隐世不出的古仙庭,还有那个势力能与仙宫比肩?
与神原矿脉相比,古神传承固然珍贵,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失去的代价了。
众人的情绪被重新点燃,方才的失望与怀疑暂时被对未来的憧憬所取代。
他们纷纷躬身行礼:“恭送宫主,愿宫主早日康复!”
仙宫之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艰难起身,转身走入了仙宫最深处的闭关密室。
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凡荒界,神山。
属于君傲的洞府内。
洞府正中央的蒲团上,一道小小的身影正盘膝入定。
那是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童,身量尚未长开,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玄色道袍,袖口挽了好几圈,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胳膊。
他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头墨发披散在小小的肩头,随着他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这画面本该是天真烂漫的。
可偏偏,这个孩童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人感到心悸。
他周身有大道纹路若隐若现,烘炉道果的虚影在他气海中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百部帝经的经文在炉壁上闪烁明灭,映得他小小的脸庞忽明忽暗。
七八岁孩子的模样,与他此刻周身流转的磅礴道韵格格不入,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违和。
这孩童,自然是君傲。
他闭着双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呼吸绵长而平稳,神念早已沉入星辰大海深处的烘炉道果之中。
在那里,神诀的符文正在被百部帝经燃烧的火焰反复锤炼、拆解、剖析,每一次锤炼,都让他对神诀的破解更近一分。
他已经保持这个状态不知多久了。
直到某一刻——
那双紧闭的眼眸猛然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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