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一阵翻搅,她冲进浴室反锁上门,趴在马桶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发青,唇上还沾着秦川留下的、未及擦净的淡色口红印。她拧开水龙头,狠狠搓洗脸颊,水流冲刷着皮肤,却洗不掉那种黏腻的耻辱感。她想起昨夜在酒吧,侍应生递来第二杯酒时,自己笑着说了句:“替我谢谢沈渺,她总说我活得不够痛快。”——原来痛快是假的,痛才是真的,且一痛就是双份。
门外传来窸窣声。她透过磨砂玻璃看见秦川的身影轮廓,他似乎在穿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商音以为他又要耍什么花招。可当浴室门被敲响,声音却异常平稳:“衣服我试了,不合身。袖子短两寸,腰围紧三公分。”
她拉开一条门缝,他站在门口,穿着她买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了,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肌。他手里捏着购物袋,袋子上印着商场logo,还崭新得刺眼。
“退了吧。”他说,“钱我转给你。”
商音没接,盯着他崩开的纽扣,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走。”
秦川没动,目光掠过她湿漉漉的头发,停在她微微发红的鼻尖上:“加贝的药,我让人送过去了。贺忱的私人医生,现在应该已经在他床边。”
她怔住。
“还有,”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过来,“这是昨天贺氏法务部发给你的补充协议。关于加贝的抚养权,他们新加了一条——若你未来三个月内与任何男性发生亲密关系,视为自动放弃探视权。”
商音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褶皱。原来如此。贺忱早就算准了她会醉,算准了秦川会来,算准了这一夜的狼藉会成为钉死她的最后一颗铆钉。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把规则刻进法律文书里,再把猎物放进笼子,任她挣扎。
“你替他送这个?”她声音冷得像冰碴。
“不。”秦川摇头,目光锐利如刀,“我替你撕了它。”
他抬起手,在她猝不及防时,一把扯下那张纸,雪白纸片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鸽。他掌心合拢,再摊开时,只剩几片细小的碎屑,簌簌落进垃圾桶。
商音看着那堆灰白残骸,胸口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又悄然升起。她想骂他多管闲事,想讥讽他自作主张,可舌尖抵着上颚,一个字也蹦不出来。镜子里,她的眼睛不知何时泛了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某种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在血管里奔突——像休眠十年的火山,第一次听见岩浆在地壳下缓慢翻涌的声音。
秦川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说:“商音,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她没应声,却下意识点头。
“在加贝满月宴上。”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你抱着他,喂他喝第一口葡萄糖水。他呛了一下,你慌得手抖,把糖水洒在自己裙子上。贺忱当时站在旁边,皱着眉说‘商音,注意仪态’。”
商音的呼吸停滞了。她当然记得。那件香槟色真丝裙,后来被她剪碎了,塞进地下室的旧皮箱。她以为没人记得,原来秦川记得。
“你抖得厉害,”他声音低下去,像隔着一层薄雾,“可加贝一直抓着你小指,怎么也不肯松开。”
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脚步声渐远。商音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糖渍痕迹。她忽然想起昨夜醉意最浓时,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她好像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过一句:“秦川,我抱不动加贝了……”
原来不是梦。
她慢慢蹲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眼泪终于无声地砸落,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不是为贺忱的算计,不是为秦川的温柔,而是为那个在满月宴上笨拙颤抖、却固执攥着孩子小手不肯松开的自己。那个被贺家规矩碾碎、被离婚协议封存、被酒精浸泡得面目全非的自己,原来还在某处,紧紧攥着一根名为“母亲”的、细弱却坚韧的线。
窗外,城市苏醒的喧嚣隐隐传来。商音抬起头,抹掉眼泪,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置顶是沈渺的名字。她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我没事”,也没有追问加贝的体温。她只是删掉了自己昨晚发的那条朋友圈——一张空酒杯的特写,配文:“敬自由”。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指尖落下,按下拨号键。忙音响起的第一秒,她听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
“喂?”听筒里传来熟悉又疏离的男声,背景音里隐约有婴儿的啼哭。
商音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贺忱,加贝退烧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贺忱的声音终于响起,冷静得如同手术刀:“刚睡着。你要来,随时可以。”
“不。”她望着窗外刺目的阳光,一字一句说,“我要你撤回那份补充协议。”
“理由?”
“因为,”商音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加贝的妈妈,还没死。”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商音没动,只是静静站着,直到阳光爬上她脚背,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被撕碎的协议残片,指尖拂过“自动放弃”几个字的锯齿状边缘。然后,她把它仔细叠好,塞进钱包夹层最深处。
那里,还躺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加贝周岁照,她抱着他,笑得眼角有细纹,贺忱站在身后,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正悄悄捏着加贝胖乎乎的小脚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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