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的声音是从头顶来的。
李肃刚直起腰。
却发现李昭没有扶他,而是重新端起了木案上的茶杯。
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李昭那双平静得让人发毛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你刚才说,在雁门用了两万四千斤石料折成钱,贿赂了鲜卑三个部落的首领。”
“是。”
“那这三个家伙,现在还活着吗?”李昭说话声音很小。
“你还能想起,他们叫什么名字?”
李肃的身子猛的僵住,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年轻人,从来就不是什么耽于施恩的善人。
对方不是在夸他“守边有功”,而是在查他的根。
那些用钱喂出来的鲜卑头领,到底是雁门的防线,还是他李肃个人的私军?
如果他带着这个秘密去五原,一旦反水,并州北境就会瞬间崩塌。
后堂里死一样的寂静,李肃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沉默了三息,却感觉比三年都长。
“都还活着。”李肃一字一顿的说道。
“拓跋部的骨拔、宇文部的赫连乌、慕容部的慕容涉,他们欠我的人情。”
“但是他们更加信任钱。”
李肃抬起头来,正对上李昭的眼睛。
“如果主公愿意出钱的话,那么他们以后就只会欠晋阳的人情了。”
李昭笑了笑。
那是李肃进门之后,见到他脸上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他把凉了的茶杯放下来,走到了李肃面前。
然后,随意把盘子里那干巴巴的点心,推到了李肃面前。
“把上面的内容写出来,他们部落的位置,人数以及名字,写完之后到库房领取五百匹绢,带到五原。”
李肃缓缓低头。
“是。”
李昭转过身来,向后堂门走去。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很沉闷。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你刚才说的是愿意为主公走一遭。这句话我记住了,等你把五原的印信带回来,在我面前再说一遍,到那时我才信是真的…………………”
门在李昭离开之后,关上了。
咯吱一声,光线暗了下去。
空荡荡的后堂里,只剩下李肃一个人。
他的手边躺着一叠空白的竹简,一杆有些分量的毛笔,半碟凉透的点心。
以及一扇他现在随时可以推开,却再也不想逃走的门。
李肃把笔拿起来,饱含浓重的墨水。
当他在竹简上写下“拓跋骨拔”四个字的时候,并没有出现任何抖动。
他不再恨这个年轻人了。
在雁门关度过了十年的严寒,承受了十年的屈辱,同时也做了十年的假账。
朝廷的人说他是个边疆的恶狗,下面的人抱怨他克扣分文。
活了大半辈子。
只有刚才那个人,清清楚楚地对他说了一句。
“雁门没有在你手里丢过一寸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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