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吉利四下去看,双手一摊:“笛子呢?”
“哦。”刘乘恍然过来,不由失笑。
两人方笑,便看到刘爽急匆匆登上船来,直接相告:“那边说愿意谈,郭毕自己都可以来,但我们要再派一个大官过去做人质。
“我去吧!”刘吉利立即起身。
“不用,宁可发兵剿灭,也不至于让你冒险。”刘乘摆手制止。“整件事都不值得你去送性命,我来这里做这个事情,本质上是觉得可以取个巧,不成就不成的。
“我去也行。 刘爽迟疑了一下,忍不住开口。
“你也不用去。”刘乘摆手。“大好年龄和前途,又有妻子,关键是没必要,真坏了事我怎么交待?你去跟他们说,刘内史已经被他们扣了,天然是人质,我们不会再交人质,不过我也理解他们的顾虑,郭毕不来,遣一个他信得过的、口舌伶俐的子侄过来也行。
刘爽点了下头,转身又去了。
过了片刻,山下小门打开,一名布衣之人出现在视野中。
刘爽赶紧又跑上来汇报:“郭毕亲自来了,高世叔问你,有没有别的安排?”
“没有,你去告诉他,请他来是看他沉稳持重,不会擅作主张。”刘乘赶紧下令同时亲自起身,往下面去迎接。
郭毕是个中年人,满脸皱纹,看不出年龄,孤身一人,也不带兵器,径直走入高坚军阵中,双方相见,其人更是主动行礼。
刘乘赶紧去扶,然后就在阵中立着,含笑以对:“还不晓得郭将军的毕是哪个毕?”
“是敝衣之敝。”那人指着自己身上破烂的布衣,稍作解释。
“原来如此。”刘乘点头再笑。“郭将军不必防备,今日过来的,无论是我,还是这位朝廷派来的刘监护,又或者是领兵的老高,与你们一样,都是北流之人。
郭敝点了下头,但也只是点了下头。
“此外,你或许认的我,我唤作刘乘,字御龙,与姚襄算是义兄弟一般的至交,我腰中的侯爵印绶就是收复许昌时因为军功而取下的,我妻子也是随从姚襄的一户氐人出身,略阳蛇氏。”刘乘继续缓缓来言。
郭敞的表情终于生动了一些:“确实听过一些,所以朝廷才会遣刘侯过来招抚我们吗?你晓得大单于那里的内情?”
“不是。”刘乘摇头以对。“郭将军一句话就说错了三处地方......不是朝廷遣我来的,是我听说后主动请缨过来的;也不是来招抚你们,我本人想的是驱逐你们;至于知晓大单于那里的内情,其实也与此行无关,因为我知道,你们根本不是姚襄的人,只是晓得他在北方,想去投奔他而已,或者只是借他的名来虚张声势,威吓朝廷和沿途坞堡,好往北走。
"郭敝明显不安了起来,但下一刻,刚要说什么的他,忽然整个人都懵住了。
“我知道你们大概是并州人,或许有冀州人,乞活军嘛,流离失所数十年犹然一心,此番不过是在南方待不住,或者受了欺压,想往北走,离家近一些罢了。”刘乘叹气道。“所谓江西寒山而来,必然是寒山道那里有兵马驻守,不许你们走,你们便想着从淮水下游走,又因为寒山道那里起了冲突,或者缺乏食物,正好撞到刘内史,便劫持了他,占据了这个城池,想搜刮一些物资。”
没错,这就是刘乘此番接下这个项目的原因。
江左尚书台里那些衮衮诸公,不管他们道德多么高尚,水平多么出类拔萃,甚至行事多么务实,可是他们就是不知道乞活军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而出使过河北,专门在慕容氏那里询问过河北乞活军主力下落的刘乘从这三个字就大概猜到了这是一支河北过来,在各地辗转了四五十年犹然团结一心的北方流民。
没错,乞活是流民的一种,而流民不一定是乞活,而且隔了五十年,乞活早就从字面意思做了特定延伸,成为了一个专有名词。
郭敝自报乞活二字,是一种一无所有下的自我身份宣告,但实际上他在江淮之间辗转那么久,自家都晓得,这里没几个人知道乞活二字代表着什么。
最起码,那些将军、内史、贵人都不知道。
刘乘知道,而且他据此可以进一步知道,这些人不可能,也没有那个基础与江但淮之间的其他坞堡流民做联合,也不大可能跟姚襄有实际勾连。
再结合这些人的路线,大概就猜到,他们只是在南方生存不下去,想回家罢了。
“郭将军,其实你们闯大祸了。”等对方缓过来,刘乘缓缓来言。“但此时咱们不说这个,后面朝廷怎么想的,你也不要管,只咱们现在打个商量………………你跟我。
“刘侯跟我们江西乞活?”郭敝认真来问。
“是。”
“刘侯请讲。”
“我只要这座城。”刘乘指了指山上。“你们现在就走,从这个门往北走,晚了就逃不出去了,我保证不做攻击,这也是我没有直接去堵门的缘故......你们现在其实还是有一条路可以逃到谁上的,且只有一条,堂邑那里因为刘内史被你们扣了,还在混沌中,可以从城下走,现在走,赶紧走,到了后日,就过不去了,因为我已经派遣北府军从下游渡河,去拦截这条路了,只是兵马太多,渡河需要时间。
闻得此言,郭敝刚要说什么,却被对方抬手制止,却又见这位刘侯回身示意,让人从船上抬下许多东西来,有粮食,有草,有萝卜和蕹菜。
“这是我的交换。”刘乘认真道。“我知道你们吃不惯南方的莼菜,所以临时从市场采购了一些萝卜和蕹菜,马上给你们送进去......你们还可以留一百人在这里带着刘内史断后,等到午夜,你们撤退、交人,我再入城。”
郭敞盯着那些萝卜和菜许久,复又来看身前的年轻人,张了下嘴,来对:“我要跟我们乞活内里做商议。”
刘乘点头:“先让人搬菜进去,我不怕资敌,真要是你们不走,我既受命来此,围也要围死你们!”
郭敝点点头,转身离开,数十担萝卜、蕹菜也被摆到了城门前,并很快被里面的人担进去。
须臾片刻,城门再开,郭敝走出来,同意了这个方案,而他将亲自带着一百人留着刘仕在此断后,并请求刘乘将粮食、草摆到城门前。
刘乘自然同意了。
天黑之前,千把众的江西乞活从城内涌出,他们无论男女老幼普遍皮肤黢黑,嚼着生萝卜,啃着生蕹菜,用一种警惕而又怪异的目光打量着远远躲在渡口立阵的官军和船只,换上草,担起那些粮食,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北面路中逃去。
刘乘没有趁机攻击。
就这样,没有到午夜,圆月高悬之下,城门便再度打开,郭敝试探性的带着实际上只有二三十人的断后队伍,押着露过一面的刘仕走了出来。
高坚遵照之前吩咐,没有理会这些人,而是迅速遣两队人涌入城内,控制城防,刘仕被推到跟前,还没解绑,看到是刘乘后,几乎是羞愤欲死,当场来喊:“刘侯!
此贼无耻且无信,可杀!”
刘乘叹了口气,摆了下手,让郭敝自去。
郭敝见状,实在是没忍住,竟然当场落泪,然后只在月光与火光下下跪,朝着这边一叩首,便扔下刘仕,带着最后二三十人往北面道中逃去。
刘乘走过去,亲自拿金刀为对方割开绳索,然后安慰:“刘将军受惊了,朝廷那里我自会为你开解。”
刘仕听到这话,不由松了口气,复又羞赧:“屡次为刘侯所搭救,委实惭愧......
只是这几十人最后已经把自己当死人了,为何不杀了去给朝廷交代?"“我家过几日便要添丁,按照支道林法师的说法,要做积福,何必造杀孽呢?”刘乘丝毫不说什么人无信不立之类的,只是胡扯。“你到时候也务必来喝酒。
"“这倒是......”刘仕听到这个理由,倒是无话可说。
此时正值月中,月色映照身后大江,刘乘回过头来,看了看满江月色,复又闻了闻空气中弥漫的生萝卜和生蕹菜味道,心中不由微动,便认真来告知周边几个熟人:“我想好了,若是生了男孩,便叫萝卜,生了女孩,就叫阿雍!你们觉得如何?
“好名字,贱名好养活。”原本出神的刘吉利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表达了赞同。
翌日清晨,一只顺流而下轻松抵达对岸的船只载着刘爽抵达建康城,后者直奔尚书台,告知了一大早就来等消息的会稽王,六合小城昨夜就已经被收复。
江西乞活在郭敞的带领下,已经连夜逃亡淮上。
司马昱愣了许久,忍不住相顾身侧负责昨夜值守的范汪:“王白虎告诉我,这是当今的温峤,我竟然还不信!可见识人之明这件事上,我还是差了元子与叔虎许多。 ”
范汪愣了一下,按照规矩,他这个时候应该捧一捧已经成为准政治盟友的刘乘,但他张开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就半日时间,就让那什么联结了姚襄的江西乞活弃城逃跑了呢?从江乘装一幢士兵到六合山小城要多久?
-我是喜欢生吃萝卜蕹菜的分割线———及夏,江西乞活郭敝等千馀人执陈留内史刘仕,据堂邑西南六合小城,降于姚襄。建康震骇,加谢尚南豫州刺史,自牛渚还卫京师,固江备守。诏令既发,复加祠部尚书周闵为中军将军,欲屯中堂。时太祖为琅琊内史,朝廷以知北相询,于台阁列座。乃自请命,暂止屯军中堂,动荡人心,引族兄弟浪、爽相从,止兵戈于浦口,单刀渡江,直入城下,一日而退郭敞、复六合、取刘仕。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