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藩王之身,倡天下为公之说,其心可诛”
“请陛下严惩信王,以正朝纲”……………
朱由检无语地摇了摇头,把奏折回桌上:“皇兄,您身边的那些御史真没事干吗?
这话最早是姜太公说的,《六韬》里有记载;后来《吕氏春秋》也写了。怎么就成了臣弟图谋不轨了?这些人连圣贤说的话都不知道了吗?”
天启帝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这些话别人可以说,可你是我朱家子弟,怎么能乱”
朱由检不服气,声音也大了些:“皇兄,您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事做什么?那些官员动不动说‘天下是朱家的’,可也没见皇兄您得了多少利益。
反倒是您不断从内帑拿钱出来支援朝廷。即便是朝廷征税,一亩地也就收几升粮食,那些地主老财哪个不是五成,六成地收租?要我说,这天下就是那些地主老财的。真到了打仗的时候,就该让他们出钱出粮,保卫这天
下!”
天启帝叹息了一声道:“这话你在朕这里说说也就算了,不要在外面提。现在太多人盯着你了。还有人说你‘私交藩邦”———派船去日本、朝鲜贸易,结交外藩,居心叵测。”
朱由检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臣弟才出海两趟,赚了也不过三十多万两,他们就受不了了。
皇兄,您倒应该反着看————他们越反对,说明这里面利益越大。
现在造炮厂已经批下来了,等臣弟的战船装上了火炮,臣弟就带着舰队去南洋,这些江南豪强还敢告状吗。
以后他们走私的货船,臣弟每艘收他们500两银子,这些敢告状的御史,臣弟会把他们的籍贯给记住的,告状一次,臣弟多收10两银子,我看他们有多少钱?”
天启帝无奈道:“你消停一点,他们就不会这么闹了。”
朱由检没好气道:“皇兄,您都说我姓朱了,要是这些大臣认为这天下是姓朱的,他们就不该告这个状。他们敢告状,就是在倒反天罡,要顾全大局,也应该是他们顾全。”
天启苦笑道:“你倒是学问见长,皇兄都说不过你了。”
朱由检冷哼道:“是这些士绅豪强本就自相矛盾,他们不想做皇兄的鹰犬,就说什么,士大夫与天子共天下这套话术。
但又想家仆众多,还忠心耿耿,还不能造反,影响他们荣华富贵的日子,这些人又不想想,他们给朝廷当官,又有几分忠心,那些被他压榨的人,凭什么要对他忠心耿耿。”
“不过这样争吵也好。那些读书人都被这件事情吸引,就没多少人来阻碍新法了。”
天启哑然,因为朱由检说的没错,这段时间两党的争斗都缓和了许多。
他眼见不能说服朱由检,就干脆不管了,而后挥手让他离开。
朱由检起身行礼,大步走出乾清宫。殿外,寒风扑面,夜空如墨,几颗星子在云缝里闪烁。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年,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荷兰人、火炮、南洋、东宁岛,还有新思想的宣传,没有一样是容易的,这一年又是战天斗地的一年。
“与人斗其乐无穷。”朱由检自言自语道,而后笑着离开了紫禁城。
京城,邹元标府邸。
新年的京城寒风凛冽,但邹元标的府邸却是一派热闹景象。大学士叶向高、韩爌、何宗彦,吏部尚书张问达、户部尚书汪应蛟、兵部尚书张鹤鸣、刑部尚书王纪,太常寺卿赵南星等首善党在京的重要人物几乎悉数到场。
书房外锅炉烧得正旺,暖气片吹了一阵阵暖风,让书房内温暖如春,这套暖气系统是天启帝担心邹元标的身体,命令工部打造的。
此刻书房,茶香袅袅,众人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难得的轻松。
这几年他们太难了。可终究是熬过来了。
户部尚书汪应蛟捧着茶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畅快:“今年新盐税征收达到五百四十余万两,正好可以覆盖全部的辽饷。
考成法实行以来,朝廷税赋征收也顺利了许多,夏秋两季粮食总征收三千万石,填补了不少历年来的亏空。
天子内帑虽然拿出了三百万两,但太仓里也留下了三百万两的税银。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我这觉都睡得踏实了。”
众人纷纷一阵哈哈大笑。
汪应蛟这话说到心坎里了。前两年每到年底,六部就跟打仗似的,拆东墙补西墙,焦头烂额。内阁阁老也像是坐在火炕上一般,每日都是无比煎熬。
今年太仓里总算有点结余了。
邹元标坐在主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精神却极好。
他微笑宣布道:“自今年开始,只要不发生大战,朝廷不会再有太大的亏空。”
叶向高捋着胡须,由衷地感叹道:“此皆子孺之功。”
他是真心佩服邹元标。五百多万两的亏空啊,他当初连想都不敢想,可邹元标硬是用三年时间给补上了。
新盐法、考成法,哪一样不是得罪人的事?可邹元标做了,还做成了。这份胆识和魄力,他自愧不如。
其他人也纷纷拱手:“此皆次辅之功!”
邹元标摆了摆手,没有居功,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却变得郑重起来:“新法虽有成效,但民间怨声载道,诸位想必也听到了。”
何宗彦接过话头道:“正是。现在京城每斤食盐的价格涨到了十五文,北直隶大部分地区涨到了二十文,部分地区甚至达到了三十文。
“扬州!”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食盐价格达到三十五文,中原腹地超过五十文的比比皆是。百姓连连哀嚎,许多农户已经吃不起盐了。地方官连连抱怨,御史台更是以此为借口,连连攻击新法。”
扬州是大明最大的食盐产地,也是新盐法推广最成功、力度最深的地区。500多万两的盐税有320万两出自扬州,扬州士绅豪强,状告崔呈秀的奏本只在朱由检之下,可见他有多招人恨。
说起暴涨的盐价,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众人心里都清楚,这就是新盐法的代价。
盐税从一百多万两暴涨到五百多万两,涨了五倍,盐价怎么可能不涨?天下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事。
邹元标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想要平息民怨,只能逐步撤销辽饷。某打算今年先废除直隶,山东地区的辽饷,明年再废除中原、关中地区的辽饷。
待西南叛乱平定之后,逐步减免湖广、江南等地的辽饷。
等辽东叛乱平定,彻底废除辽饷。到时候朝廷财政有盈余,我等再努力奋斗十年,必然让天启盛世名垂青史,我等皆为中兴之臣。”
“遵命!”叶向高等人听到这话,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读书人最大的志向,不就是名留青史吗?
兵部尚书张鹤鸣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福建巡抚南居益奏报,要二百万两军饷击退西夷人。我等该如何回复?”
邹元标果断道:“战舰减少到二百艘,军饷只给一百万两。告诉南居益,绝不能让西夷人扰乱江南,如果做不到,让他告老还乡,朝廷找能臣干将去接替他。”
这两年邹元标越来越杀伐果断,许多的政务只制定一个目标,而后交给下面的官员去完成,完成不了就换了。
今年其他盐场盐税能暴涨到200多万两,就是因为去年五大巡盐御史全部换了。
“遵命!”
叶向高想了想道:“钟岳在扬州纷争不断,他是新法的大功臣,我等是不是让他换个地方?”
邹元标想了想道:“钟岳是我首善党的大功臣,更是朝廷的大功臣,朝廷的确应该犒赏他,我会向天子请命,他为南直隶总督,让他总领督导江南税务。”
叶向高愕然,他其实是想保护自己的这个门生,却没有想到,邹元标往死里用钟岳。
京城,高攀龙府邸。
与邹元标府邸的热闹不同,高攀龙的宅子显得冷清而肃穆。
齐党领袖元诗教、楚党领袖官应震、浙党领袖刘廷元、姚宗文,以及赵兴邦、朱国祚等人再次齐聚一堂。众人围坐在书房里,暖气吹得呜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那股紧张气氛。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高攀龙身上,带着钦佩,也带着几分敬畏。上次议事,高攀龙还明确拒绝让倭寇扰乱江南,众人以为他迂腐。可谁能想到,他不声不响地就招来了西夷人。
十月,荷兰人攻占澎湖,骚扰泉州、漳州,江南震动。
这时间卡得恰到好处,手段之高明,让众人自愧不如。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比起高攀龙,他们确实差了一个等级。
高攀龙坐在主位,看着众人那些钦佩的目光,内心复杂至极。他真想解释————西夷人不是他招来的,他根本没有那个本事。
可不要说别人不信,连他自己都不信了。八月份他们才在这里讨论如何用战事打击首善党,十月西夷人就来了,这时间巧合得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越描越黑。
元诗教拱手道:“存之兄,现在江南已经动乱了,您说下一步我等该如何做?”
高攀龙敛去杂念,沉声道:“要准备好与闻香教的联络。打倒了首善党之后,我等还要对付信王。”
信王的威胁越来越大。今年他两次派船去日本、朝鲜贸易,赚得盆满钵满,江南士绅已经坐不住了。
信王的举动,无异于在挖江南的根基,江南之富,大半来自海上贸易。
他身边就有不少东林党的人呼吁,信王的威胁比首善党要大,询问要不要转移进攻方向,先对付信王。
信王染指海贸也就算了,他还联络京城勋贵,一旦这股势力联合起来,江南士绅都难以撼动。
东林党知道信王要组建海贸商社,越来越多的东林党人认为应该先对付信王,他已经快压不住这个呼声。
可高攀龙心里清楚,敌人要一个个打倒。现在若是同时进攻信王和邹元标,逼得他们联手,首善党的胜算反而更低。
“我等现在的关注重点,是闻香教。”高攀龙的声音压得很低说:“现在天下的百姓因为新法哀嚎不已,我等正要趁此机会,给新法致命一击,让首善党永无翻身之地。”
“遵命!”众人齐齐拱手。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如墨。两座府邸,两场聚会,两种心思。这座古老的都城,正站在新旧交替的十字路口,谁都在期待新一年局势会倒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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