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那算什么事,反正分的又不是他们家的田。信王肯在鲁南分地,那是给朝廷分忧,是替皇上安抚灾民,是天大的好事。谁要是敢说信王半个不字,那就是与天下勋贵为敌。
夜已深,勋贵们一个个激动地坐上马车,在夜色中散去。
成国公府。
朱纯臣回到府中,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眼前全是白花花的银子。三百多万两,分到那些股东手里,少的一家几万两,多的几十万两。而自己只投了十二万两,分红最多分四五万两。
想到还有那么多银子要分给别人,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他猛地坐起来,披上衣裳,喊了一声:“管家!”
管家急匆匆跑来:“国公爷,有什么吩咐?”
“走,去银窖。”
主仆二人提着灯笼,沿着石阶下到地窖。银害不大,四周是青砖砌的墙,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管家打开箱盖,烛火映照下,金元宝、银元宝闪着暗沉沉的光。朱纯臣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金锭,脸色却不怎么开心。
“咱家一共有多少银子?”
管家躬身道:“回国公爷,黄金一万余两,白银八万余两。还有一些丝绸、布匹和药材,庄园里还有几万石粮食,暂时没折算。”
朱纯臣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咂了咂嘴,摇头道:“太少了。没想到我堂堂成国公,竟这么穷。”
这些银子折算下来,不过二十万两出头,现在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价涨了,一股的价格是150两,他这些银子加起来最多只能买个1%的股份。
管家小声提醒道:“国公爷,通宝阁也快分红了。今年通宝阁利润有四十五万两,按您的股份,还能分几千两。”
通宝阁是朱由检最早发家的产业,如今股价翻了一倍,每年的分红也极其稳定。可朱纯臣现在看不上那点钱了,分红率才百分之四点几,刚刚跑赢矿业钱庄的存款利息。
他盯着银窖里那些沉甸甸的箱子,忽然灵光一闪,他可以把通宝阁的股票卖掉,再用庄园里的田地作抵押,找矿业钱庄贷款,两笔加起来,少说也能凑到二三十万两。
再拿这些银子去认购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新股份,一股每年就能分三十多两。
说干就干。翌日清晨,朱纯臣让家将把银窖里的黄金和白银全部装上马车。一箱箱金锭、银锭被抬出来,叮叮当当装了几大车。他亲自押着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向矿业钱庄的总部。
矿业钱庄的总部设在京城东大街一栋五层的青砖楼里,门面极大,是拆了当地十几个店面重新建设的,建楼的时候用的砖是城墙砖,挖了地窖,设了银库,银库内有300多万两银子和15万两黄金。里面的安保更是顶级,光
保镖就上百人,三班倒的守在这里,朱由检海破天荒说服天子,允许这些安保佩戴火枪。
钱康正在二楼的账房里拨算盘,听见外面车马声嘈杂,从窗口探出头去,就看见朱纯臣带着大队人马停在门口。
“钱掌柜!”朱纯臣大步走进来,找到钱康道:“这一万两黄金、八万两白银,存到你这里。还有,这是我成国公府在京城和直隶的田产,一共十五万亩。我要用这些田地作抵押,贷银子。你给个数,能贷多少?”
钱康吃了一惊连忙拱手道:“国公爷,这不是开玩笑吧?这些可都是您的祖产。您是不是昨晚喝了酒,还没清醒?”
朱纯臣脸一沉,冷哼一声:“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喝了酒的吗?你这么大个钱庄,难道连这点买卖都不敢接?”
钱康苦笑,继续拱手道:“接自然敢接,可是国公爷,田地的价格波动极大————下等田每亩不过三两,上等田能卖到八九两,中间差别很大。而且田地纠纷极多,我得把账算清楚了,才好定价,不然您吃亏。您得容我几天时
间。”
朱纯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你赶快派伙计去查。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事办妥。三天之内不好,我就出去宣扬,说你们矿业钱庄连田地抵押这点小买卖都做不了。”
钱康被他逼得没法,只好苦笑道:“我这就动员所有伙计去办。国公爷,您也得派几个熟悉庄田的人协助,不然查起来更慢。”
朱纯臣点头,派了府里的管事跟着钱康的伙计一起去各处庄田勘察。矿业的伙计们昼夜不停地丈量土地、核对地契、评估地价。
朱纯臣手下的管事也配合,两天之内便统计完了所有田地,估价核算完毕。最终,朱纯臣从矿业钱庄贷出四十万两白银,加上存进来的一万两黄金和八万两白银,他手中能动用的资金超过了六十万两。
朱纯臣将存折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心中大定。他跨上马车,吩咐车夫:“去天津卫。”
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嘚嘚作响。朱纯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六十万两,全买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票。今年分红至少能拿二十多万两。
想到这里,他内心火热,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天启三年十二月,大沽镇,股票交易所。
经过一年多的建设,原本用仓库临时改成的股票交易所,已经搬到了新址。新交易所是一栋庞大的五层建筑,平面呈回字形,中间是一片宽阔的天井广场,阳光从顶部的玻璃天棚洒落下来,将整个大厅照得通亮。
四周的房间沿回廊排列,有的用作办公,有的租给了那些专职炒股的商人,他们在这里租一间小屋,整天盯着墙上的股价,茶水、糕点、算盘一应俱全,比在自家还方便。
大厅正面的墙上,并排挂着三块巨大的黑板,用白漆画着表格,粉笔字工整地写着当日的股价。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通宝阁。它的价格一直高高在上,如今已涨到了每股一千二百三十三两。一张股票,搁在乡下能买几百亩上好的水田,哪怕在京城也能在内城买一栋九进四合院。
大多数人只能远远地看着,连摸都摸不着。退而求其次,轨道商社的股票和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票相对便宜些,成了(普通人)追逐的对象。
这段时间,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价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东林党在朝堂上对商社口诛笔伐,隔三差五就传出“商社要被查封”的消息,股价应声大跌,有时甚至会跌破发行价。
可每逢跌到那个位置,就有人暗中大量收购,很快又把价格托起来。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说信王与西洋人的交易大获成功,赚了上百万两银子,股价又暴涨到一百五十两。
前几日,大沽商报登了一篇文章,详细分析了商社今年的经营状况————光漕粮一项就赚了上百万两,海贸利润只会更高。文章一出,股价又涨到了一百八十两。
就在大家盯着黑板上跳动的数字,盘算着年底分红的时候,一直平稳上涨的通宝阁股票忽然跌了。从一千二百三十三两,缓缓滑到一千二百二十两。跌幅不大,却极不寻常。
通宝阁的股票一般只涨不跌,偶尔横盘,极少下跌。每年的利润明摆着——四十五万两以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马上就要分红了,这个时候没人会卖。
可股价还在往下走。一千二百一十六两,一千二百两,一千一百九十两......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咬着牙买了几股。可股价没停,继续下滑,一路跌破一千二百两,直直地砸向一千一百五十两。
半天工夫,跌了近二百两。几十亩上好的水田,就这么蒸发了。
散户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伸手。消息灵通的股东们却不动声色,谁也不急着卖。
在二楼一间临街的房间里,成国公朱纯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望着窗外广场上黑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叹了口气:“这股票价格太高,卖起来真不方便。亏了,亏大了。”
通宝阁股票暴跌,正是他的手笔。一百多张股票一次性抛出去,接盘的人有限,价格自然一泻千里。卖了通宝阁的股票,手里又多了近20万两银,朱纯臣的目光又转向了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一百八十两的股价,太高了,他
舍不得买,而且他买的多了,还不知道会把股价抬到什么程度,抬得太高了,他买起来就不划算了。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招来几个心腹家将,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人领命,匆匆离去。
不到半天,一条消息便在大沽镇传开了——朝廷要重新禁海了!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东林党已经说服了天子,年后就要下旨,片帆不得下海,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也要被查封。
整个大沽镇哗然。那些手里捏着商社股票的小散户们脸色煞白,争先恐后地往外抛。股价从一百八十两直线坠落,砸到一百五十两,又跌破一百二十两,在那一带横盘震荡,才勉强止住了跌势。
就在此时朱纯臣动了。他把几十万两银子分成无数小笔,通过不同的家将、不同的账户,悄悄地,源源不断地买入。
股价从一百二十两缓缓回升到一百五十两。这时候,那些吓破了胆的散户才开始回过味来,有人在暗中收购股票。股价又涨上去了,这消息有问题啊。
朱纯臣靠在太师椅上,看着黑板上重新爬升的数字,得意地捋着胡须笑道:“如果在股票市场有个神,那必然是本国公。”
与此同时,京城。
成国公卖田地的消息不胫而走。十五万亩田产,连祖产都抵押给了钱庄,这在京城可是炸了锅的大事。
坊间议论纷纷,有人猜他得罪了信王,被人逼债,也有人猜测他得罪了天子,要花钱赎罪,重新得天子的开心,还有人说成国公不死心,又想建新轨道,所以卖掉这些田地筹钱,总之各种传闻都有。
消息灵通的勋贵们听了,却个个暗骂:“卑鄙!龌龊!”
朱纯臣那点把戏,他们一眼就看穿了。于是各家各户也纷纷派管家去矿业钱庄,有的抵押田地,有的抵押铺面,有的质押股票,开口就要贷款。
钱康被这群虎狼盯上,头皮发麻。矿业钱庄账上银钱充足是不假,可也架不住这帮爷动不动就要贷几十万两。
他一面从直隶各分号紧急调银,一面给各家贷款设了上限。理由倒也充分,钱庄的伙计有限,实在没那么多人去一一核实每块田地的价值。
勋贵们哪管这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按下等田算!我们只要银票,不动你们京城的现银。”
见他们连实物都不敢,只要银票,压力小了很多,钱康见他们退了一步,自己也不好再坚持,勉强应了下来。
短短几天,矿业钱庄放出去的贷款超过了七百万两。如果这些人都要提取现银,京城总号的银库早就搬空了。
好在他们大部分只要银票,反正是去买股票的,带一叠纸比拉几车银子方便得多。
拿着银票,这些勋贵们浩浩荡荡杀到了天津卫。等他们弄清楚朱纯臣那套骚操作后,气得直拍桌子。成国公不当人子。
骂归骂,手底下却没闲着——有样学样,一边派人散播“朝廷要禁海”的谣言,这次有图有真相,还把朝堂上争论的话语散布到民间,当然只散布了一些对大明皇家海报商社不利的消息。
这条消息不是从驸马都尉府传出来的,那条消息就是从国丈府传出来的,天子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要关掉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总之有鼻子有眼,这实实在在的真事。
这下混杂的消息还真吓退了不少散户,股价又开始下跌。而那些勋贵,则在股价下跌时悄悄吸筹。
可这次,散户们学乖了。股价刚跌了没多少,就有一大堆人冲进来抄底。股价跌不下去,反而又涨到了一百五十两,接着是一百六十两,一百七十两…………………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有人在割韭菜。是谁在割,天津卫的士绅,虽然不像那些勋贵那么消息灵通,但他们也是地头蛇,这段时间京城的勋贵纷纷往他们这里跑,究竟谁在割韭菜,那就十分明显了。
于是大家纷纷捂紧了手里的股票,任凭各种消息传来也不肯卖,反正信王的船队马上要到天津卫,要卖也是要等这次分红完了再卖。
黑板上,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价稳稳地停在了一百八十八两。但通宝阁的股价跌势却没有止住,在这一波涨涨跌跌当中,通宝阁的股价却是一泻千里,一年多长出来的股价,几天就跌得只剩下800两了,毕竟这40多万两
的分红是实打实的,5%的利钱不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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