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1624年)三月初十,天津卫。
朱由检坐在轨道马车上,难得遇到一个好天气。太阳出来了,没有刮狂风,也没有前几日那种没完没了的黄沙。天空透出淡淡的蓝色,虽然算不上澄澈,却让人心里敞亮了不少。
气温上升得很快,路边的积雪已化得干干净净,连背阴处的残冰也只剩下一滩水渍。
轨道旁的运河重新开通了,一艘艘漕船、商船、货船,满满当当地装载着货物,在河道上来回穿行,一个冬天封冻的河面,如今已是船来船往,好不热闹。
两岸的纤夫们弓着腰,拉着长长的纤绳,一步步往前挪。身上穿的还是破旧的麻布短褐,补丁摞补丁,在纤绳的拉扯下,露出晒得黝黑的脊背。号子声沙哑而悠长,在运河两岸回荡,传出很远。
朱由检的目光从纤夫身上移开,落在另一侧的田野上。农夫们正牵着耕牛抓紧时间犁地。与前两年相比,耕牛的数量明显多了不少,田间的吆喝声也比往年热闹。两年前,这一带的农田还大半靠人拉犁,如今好歹有了牲口,
日子总算是松动了一些。
这两年天津卫的规模越来越大。朱由检把股票交易所、纺织业中心、钢铁厂、造船厂、水泥厂全都搬到了这里,这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城,如今已成了北方最繁华的商埠之一。
当地的农户也跟着沾了光————菜价涨了,粮价稳了,农闲时还能去工厂里打零工,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不少。
马车继续前行,即将进入天津卫,河道附近多了不少风车和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将河水引上田地。这在以前的天津卫是很少见的。
如今纺织业大发展,水车、风车的需求量大增,围绕着这些动力工具,形成了一个小型的产业链。从伐木、锯板到制轴、做齿轮,再到组装、维修,养活了上千号工匠。
加上朱由检一直在推动各行各业的标准化生产,零件的尺寸、齿轮的模数都统一了,风车、水车的制造成本大幅下降。
现在,一般的中小地主也能置办得起一架,于是水车便如雨后春笋般在运河两岸铺展开来。
快到天津卫时,车窗两侧的景象又变了。不再是成片的粮食作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菜地,种着韭菜、菠菜、小葱,绿油油的,一畦一畦整整齐齐。
这些菜地是专门为天津卫城里二十多万市民服务的。二十多万张嘴,一天光蔬菜就要消耗几万斤,种蔬菜比粮食的收益更高,于是城郊的农户便纷纷改种蔬菜,倒也找到了新的生计。
更远处,河道两旁出现了一排排垂直于河岸的建筑——那是纺织厂,一座接一座,连绵不绝。冰雪消融,河水重新流动起来,水利纺纱机又可以转动了。
对这些纺织作坊主来说,一年当中最难熬的冬天终于过去了。码头上,运送原料的船只正在卸货,一包包羊毛从船上搬下来,堆满了栈桥。码头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号子声、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混成一片。
纺织厂附近的小摊贩也重新活跃起来,卖包子的、卖面条的、卖茶水的,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在工厂门口一字排开,等着工人下班。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热闹,马车终于进了大沽轨道车站。
四周瞬间嘈杂起来。车站两旁挤满了卖熟食、卖小吃的摊位,热气腾腾,香味混杂,引得刚下车的旅客直咽口水。摊贩们扯着嗓子朝每一辆停靠的马车叫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主顾。
“热乎的包子!肉馅的!三个一文钱!”
“馄饨!大碗馄饨!骨头汤熬的!”
“炸糕!豆沙馅的炸糕!刚出锅的!”
朱由检看着车窗外的行人南来北往,有穿绸袍的商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戴方巾的读书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商人在翻译的陪同下东张西望。
天津卫原本就是运河上的重要节点,如今又加上了海运,再加上轻重工业中心和股票交易所带来的经济聚集效应,人口虽还比不上京城,繁华程度却不输京城。
朱由检刚踏进镇公所的大门,信王回来了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天津卫。
不到半个时辰,颜浩便第一个赶到了。
“殿下,末将回来了!”颜浩进来抱拳行礼,满脸风尘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
朱由检正在解大氅,示意他坐下说。
颜浩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末将已在济州岛购置2万亩土地,回来时看到港口已建成,能停靠几十艘大船,现在正在建仓库。
虾夷那边也建了一个垦殖点,末将和四周三个部落的头人打了交道,送了些铁器、布匹,他们回赠了皮毛和鹿角。
顺道去了一趟日本,把带去货物全卖了,买了硫磺、硝石,还带回来十万两白银。”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做得好。马青山从草原上带了三百多蒙古人过来,都是会放牧的好手。下次你去日本贸易,把这三百蒙古人带上,还有战马、牛羊,一并送到虾夷去放牧。
再给你增加二百士兵,今年想办法往虾夷送两千移民过去,一步步把那个据点建起来。”
颜浩一愣,他虽然早就知道王爷要在虾夷养马,可当真听到要送两千人过去,还是有些吃惊。但他没有多问抱拳道:“遵命!”
朱由检忽然想到了,继续这样往上开拓到海参湾,然后再向东就到新大陆了。就当布置一步闲棋吧,要是能提前到达新大陆也不错。
颜浩刚走,梁运走进来道:“殿下,梅氏、姚氏、牛氏、费氏、芮氏的几位族长来了,在外头候着,想见您。”
朱由检放下茶碗,皱了皱眉:“梅氏、姚氏、牛氏?这些名字,本王一个都没听过。”
梁运连忙解释:“殿下有所不知,这梅氏是官宦家族,早年间出过兵马司指挥,家中子弟梅应卜还考中了举人。姚氏、牛氏、费氏、芮氏,有的是军户出身,有的是世袭武官,也有的就是当地的望族。这些家族在天津卫周边
盘踞了几代人,田地、店铺、庄户,根深蒂固。”
朱由检懂了,这些家族都是当地的地头蛇。他点了点头:“请几位族长进来。”
不多时,五位穿着绸袍、拄着拐杖的老者鱼贯而入。年纪最轻的也五十开外,最老的白发苍苍,走路都颤巍巍的。他们一进门便要下跪行礼。
朱由检连忙起身,伸手虚扶,笑道:“各位年纪大了,不必行此大礼。有德、有仁,快搬几把椅子来,让几位族长坐下说话。”
王有德、王有仁手脚麻利地搬来椅子。几位族长对视一眼,面色稍霁,心里对信王的印象好了几分,至少这位王爷没有在他们面前摆架子。
落座之后,牛氏族长率先开口道:“殿下到天津卫这几年,招揽流民,建立产业,繁荣经济,功德无量。天津卫一年一变,三年一大变,我等深受其益,对殿下感激不尽。”
朱由检笑着摆了摆手:“本王也深受其益,这是十几万天津卫市民共同劳动的成果。几位族长过誉了。”
梅氏族长接过话头,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起来:“殿下,唯有一点,您太重商业了。农事才是根本,可如今天津卫的百姓,皆喜欢经商,喜欢去股票交易所,幻想不劳而获。民心混乱,再也不愿意踏踏实实种地了。今年的春
耕,都没多少人愿意下田了。”
他说着,用拐杖在地上狠狠了几下,满脸愤慨,“长此以往,礼崩乐坏,纲常不在,国将不国啊!”
费氏族长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殿下,您在两年内往天津卫移民了十几万。天津卫就这点人,移民了10来万,又有好几万人从农村跑到城里来打工,以至于现在耕地都抛荒了。据说您还打算移民。您能不能从其
他地方招募百姓充实东宁岛。”
其他几位族长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种种乱象,以及对天津卫人口减少的担忧。
朱由检静静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打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几位族长的意思,本王知道了。这些事,本王会调查一番,再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放下茶碗道:“有德,送几位族长回去,一定要妥善送到家。”
“遵命。”王有德上前,恭恭敬敬地引着几位族长出了镇公所。
几位族长虽然意犹未尽,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互相搀扶着上了马车。
朱由检站在窗前,望着那几辆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转身看着梁运,沉声问道:“天津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可不是吃饱了撑的,专门跑来跟本王聊什么农本商末。”
梁运苦笑,压低声音:“殿下,今年天津卫附近的乡村,短工断绝,长工也不愿意跟着原本的东家了,甚至连田地都不愿意佃种。’
天津卫地租大减。佃户们说了,只要地租超过三成,就不租了。他们宁可拖家带口到天津卫来打工,或者去流民营地报名,去东宁岛垦荒。那些大族的地,没人种了。”
朱由检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梁运继续说:“现在乡村的士绅正在想尽办法阻止农户离开,已经闹出了不少事端,好些官司都打到了巡抚衙门。毕巡抚那边也是焦头烂额,压了好几件案子不敢判。”
朱由检听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镇公所的大厅里回荡,把梁运吓了一跳。
“太不容易了!”朱由检一拍扶手,站起身来,笑容满面,眼眶甚至有些发热,“本王努力了两年多,终于让人值钱了!好!好哇!今年再争取移民五万去东宁岛,让那些地主老爷再急一急!”
梁运连忙阻止道:“殿下,您这样只会激化矛盾。田地荒芜了,没人种粮食,您的那些产业也维持不下去啊,总不能饿着肚子做工吧?”
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把地租降到三成以下都不肯租,这哪里是人少了?明明是人还不够少。等他们什么时候把地租降到两成,甚至干脆自己雇人耕种的时候,那才说明人力真正值钱了。”
梁运张了张嘴,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朱由检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街道,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这些地头蛇跑来抱怨“没人种地”,恰恰说明他的移民政策奏效了。
人有了选择,就不愿再被压榨。农民可以选择进城做工,可以选择去东宁岛垦荒,可以选择改行做小买卖。
地主们想用五成的地租压榨佃户,已经做不到了,现在他们着急了。虽然现在还只是天津卫一地,但只要加快工业的发展,加快移民,地主经济迟早土崩瓦解。
得到这个好消息之后,朱由检美美的睡了一个好觉,翌日清晨,他刚在院子里打完一套拳,王有德就来报:“王爷,孙庆孙掌柜在门外求见。”
“让他进来。”朱由检接过毛巾擦了把脸,走进正厅。
孙庆大步流星,满脸红光,他行礼都带着几分急切道:“殿下,您说的那个横窑,我们做出来了,已经烧了一个多月。效果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好!”
“哦?这么快就弄好了?”朱由检放下毛巾,来了兴趣。
孙庆脸上笑开了花,说道:“殿下,您去看看就知道了。小人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烧砖能烧出这样的效率。”
“好,本王去见识见识你们的新窑。”朱由检跟着孙庆出了镇公所,坐上马车,直奔孙家的砖窑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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