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文章里,李继业五人被塑造成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壮士,而齐党诸人则是祸国殃民的奸佞。一时间京城百姓提起诗教等人都要骂上几句,而提起“流放五君子”无不竖起大拇指。
诗教纵然罢官归乡,也带着“奸臣”的骂名,再也别想东山再起。齐党的政治生涯连同名声,被彻底摧毁。
高攀龙这些人看到这些文章胆战心惊,齐党在这次事件中被直接摧毁,以后再也不会有齐觉了。
更关键的是他们还被打入了奸臣之列,名声也彻底被摧毁了,政治生涯已经彻底被摧毁,任何天子都不可能再启用这样的了。
这原本是他们反抗皇权的手段,现在就被帝王用在他们身上了,威力却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他们都难以反抗。
高攀龙府邸。
东林党、楚党、浙党的骨干们再次聚在了一起。商议如何应对掌握舆论权力的天子。
官应震叹了口气道:“原本以为报纸只是舆论风向的一点补充,没想到被信王利用到了这等程度。如今北方仕林的舆论,我等已经完全失控了。”
刘廷元忧心忡忡地接话道:“现在皇权前所未有的强大。天子通过信王掌握了朝廷难以控制的海量财富,又通过《大明青年报》和各学社,掌握了北方仕林的舆论。
现在天子只要说一句谁是奸臣,那人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这才是最让他们恐惧的事——以前他们敢反抗天子,是因为能博一个“不畏强权”“忠臣直士”的好名声。
有了这个名声,即便被罢官回乡,也是清流领袖,家族子弟照样可以读书科举入仕。可如今这个护身符碎了。
诗教他们就是前车之鉴,名声一旦臭了,家族和子弟都会被士林唾弃。这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官应震恨声道:“要尽快想办法离间陛下和信王,否则对我等来说太危险了。”
高攀龙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语气淡然:“离间陛下和信王,其实不难。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辽东大战。只有彻底平定了女真人,朝廷的局势才能稳住,我等才有回旋的余地。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对付信王,是打赢辽东
这一仗。”
“还谈辽东?我等的小命都快被信王的人把控了。”刘廷元急了。
高攀龙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老夫却认为,信王对我等的威胁,很快就要结束了。”
见众人不解,他解释道:“天启五年,信王就十五岁了。按我大明祖制,藩王年十五就该就藩。
只要我等上书天子让信王按制就藩,他就必须去东宁岛。到时候他远在海外,还如何影响朝政?”
所有人眼前一亮。他们与信王对抗了这么久,竟忘了这一茬。对呀,明年他就十五岁了。只要天子准他就藩,他赖在京城不走的理由就没了。
“对!马上就新春,天启五年也就一个月的事!”官应震激动地站起来拱手道,“首辅,这件事交给我等来办。我等联名上书,请天子准信王就藩。”
刘廷元也点头附和,众人信心大增。
高攀龙抿了一口茶,缓缓道:“不急。先把辽东的事办好,此战若胜,我等的声望自然起来,到时候再提信王就藩,水到渠成。若此战败了,说什么都无用。”众人纷纷点头,有了应对信王的办法气氛也缓和下来了。
只有高攀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信王真的会乖乖就藩吗?
12月15日,京城。
**之后,京城的学社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发展。有产社、大同社、振兴社、香山社,四社并起,每日都有读书人慕名而来,请求加入。
不仅是本地的秀才,童生,连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明年会试的举人,也有不少人递上名帖,想要成为这些新派学社的一员。
有产社在朱由检的指导下,将吸纳的重点放在了京城的工匠和年轻学子身上,他们不看重功名,只看重志向,朱由检还经常讲学,吸引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加入有产社。
于是《大明青年报》总部旁边的讲堂里,隔三差五便坐满了人。
这一天,讲堂里格外热闹。前排坐的是有产社的骨干社员和预备社员,后排零星坐着一些朝廷的中低级官员,像卢象升、王泽、张四知、文震孟、傅冠、黄道周等人。
这些人对朱由检的新理论,既好奇又怀疑,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理论对他们的启发也很大,所以他们也经常过来听,时不时还要争辩一番。
朱由检站在讲台上,身后挂着一幅手绘的“财富增长图”,旁边写着几行大字。他今天讲的是——财富从何而来。
“传统的学者只认为种地才能算生产财富。但其实,任何被人劳动加工过的东西,都可以称之为财富。”
他指着台下的工匠区,“一块荒地,空在那里,几乎算不上财富。可如果开垦出来,种上了庄稼,长出了粮食,这就是财富。种出了果树,收获了果子,也是财富。”
卢象升举起手问道:“殿下,如果那里原本就有一棵野果树,果子天然长在那里。这算不算财富?如果算,好像没有殿下说的‘劳动加工’;如果不算,又说不过去。”
朱由检笑道:“你伸手去摘,那也是劳动。你捡现成的,所以收益来得容易,你算是占了其他辛苦种植、培养最后收获的果农的便宜。
但如果天下到处都是这样的野果树,果子的价格就不会太高,甚至除了自己吃,根本卖不上价钱
财富的定价,本质上取决于单位劳动时间。一个果农种树、浇水、施肥,等几年后果子成熟,花了很多时间,他卖果子的价格,才是一般情况下果子的真实价值。
而你这样直接去摘野果的,赚的就是省下劳动的那部分差价,以此获得了超额的利润。”
卢象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这些词语组在一起意思难懂,但他大概明白了这段话的意思,自己轻松摘果子,获得利益,是因为有无数果农辛苦才能培育出果子。
朱由检接着说:“除了庄稼,丝绸、棉花织成布,布匹是财富;铁矿和煤烧成铁,打成铁锅、农具,也是财富。衣食住行中,凡是对人有用的东西,通通可以称之为财富。
传统的学者认为天下的财富是有数的,这个说法不能说全错,只能说——在短时间内,它是对的;可如果把时间拉长到几百年,几千年,它就是错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数字:“上古炎黄时期,整个中原只有几十万、上百万人口。为什么那么少?因为没有农具,没有弓箭,连饭都吃不饱。
青铜器出现后,开荒、打猎的能力大大增强,人口开始增长。到了商周,人口达到几百万。
铁器出现后,生产力再次爆发————原本难以耕作的江南、燕赵地区被开垦出来,人口增长到两三千万。
两汉时期,巅峰人口五六千万。从大宋到大明,人口过亿。
为什么天下人口会越来越多?
因为粮食越产越多,布匹越织越多,铁器越练越多。天下的财富越来越多,才能养活越来越多的人,如果天下的财富是完全固定的,是解释不通天下的人口为什么会越来越多的。”
一个青年站起身来,他面容清瘦,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神情里带着几分愤懑和委屈。
他抱拳道:“殿下,学生能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朱由检放下粉笔。
“学生姓周,单名一个“安”字。我家以前是开琉璃作坊的,可自从殿下弄了通宝阁,大范围低价售卖透明玻璃。
我家的琉璃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我父亲硬扛了一年,最终只能灭了祖传下来上百年的窑火。
我父亲丢了差事,整日饮酒,喝醉了就打我母亲。”
他带着愤怒的口气质问道:“按照殿下的说法,产业进步了,天下获得的总财富更多了,按理说我家的日子应该越来越好。可现实是,玻璃作坊关了,父亲废了,家境败了。
学生的疑问是,这产业进步带来的财富,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我家反而成了受害者?”
角落里的黄道周也站起身来,拱手道:“殿下,这也是下官的疑问。殿下大力发展纺织业,京城附近农村的妇女原本还能纺纱织布贴补家用,可现在水利纺纱机一台顶几十个人,纺纱赚不到钱了。男耕女织正在破产,农户的
生活愈发煎熬。下官实在看不出,殿下所说的'财富增多体现在何处。”
讲堂里安静下来。卢象升端起茶碗又放下,王泽和张四知对视一眼,文震孟和傅冠也凝神静听。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道:“你们问得好。财富肯定是增多了的。一亩地多收几十斤粮食,一台织布机多织几匹布,天下的总财富就是增加了。
京城纺织业大发展,更多的百姓买得起布,穿得起衣;粮食多了,能养活更多的人,这些都是财富增加的具体表现。可财富增加,不代表每个人得到的财富也在增加。一部分人得到了更多的财富,另一部分人反而会受损。”
他指着那青年:“我一个纺织厂,一个月生产三万匹布,每匹布成本压到二钱银子。一个普通农妇在家织布,一个月最多织三匹,每匹成本超过二钱。
我的布卖二钱,她的布就卖不出去,她的收入就没了。但不能说‘因为我的纺织厂让农妇失业了,所以技术进步是有害的,技术进步本身一定是好的,问题是出在财富的分配上。”
朱由检走下讲台,走到那青年面前:“你家的作坊倒了,是因为通宝阁用了新技术烧出了质量更好,价格更低廉的玻璃。
这不能说新技术不好,只能说你父亲没有跟上变化。你父亲可以学着做做透明玻璃,也可以转行做别的。那些被纺织厂冲击的农妇,可以进纺织厂做工,也可以改行种经济作物、搞养殖。
本王麾下的那些纺织商人,这短短几年财富翻了几倍,这就是技术进步带来的机会。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抓住机会,会有人被淘汰,会有阵痛。
可我们不能因为阵痛就拒绝进步。如果因为怕农户失业就不发展纺织业,那我们永远停留在男耕女织的时代,永远吃不饱饭。”
他提高声音:“技术进步带来总财富的增长,这一点毋庸置疑。
天下生民从茹毛饮血到刀耕火种,从青铜铁器到水利纺织,哪一次进步不是伴随着阵痛?
但哪一次进步不是让更多的人活了下来,活得更好?我们该做的,不是抱怨技术进步让自己丢了饭碗,而是想办法跟上变化,在新的行业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其实这些变化导致的阵痛,是朝廷的责任,朝廷当行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帮助这些被淘汰的人重新站起来。
这也是本王和朝廷诸公应该努力的方向。”
他走回讲台总结道:“本王再说一句,天下有利就有弊,我们不能因为怕弊端就拒绝利益。拥抱变化,兴其利而去其弊,才是正道。
至于那些被暂时冲击的人,本王会尽力替他们想办法,可如果连一点阵痛都受不住,那大明永远也别想富国强兵。”
黄道周沉默了很久,拱了拱手,坐下了。那姓周的青年也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卢象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对身旁的王泽低声说了一句:“殿下说得对。产业变了,人就得跟着变。这世道,不能指望一成不变。”
他这一年多时间,都在门头沟钢铁厂,对这样的感触是最深的,因为钢铁厂的兴建,门头沟这片原本的蛮荒之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拥有几万人口的城池,这几万工匠普遍的生活都比农户更好,所以他认可劳动创造财富,
技术代表进步这一条。
朱由检走回讲台,拍了拍手,笑道:“好了,课是上完了,可路还长着呢。望诸君共勉。”他朝台下拱了拱手,大步走出了讲堂。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着那些年轻的脸。他们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小声议论,有的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记录着朱由检说的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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