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铁骑如同一道决堤的洪水,向南涌去。马蹄声震动大地,草原上的野兔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天际的苍鹰发出一声长啸,盘旋着飞向远方。
辽东,沈阳,大政殿。
明蒙联军三路进兵的军情送到了努尔哈赤的案头。
努尔哈赤当即召集女真高层商议战事。
沈阳,大政殿
两侧站满了八旗的贝勒和大臣。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正蓝旗、镶蓝旗,八旗主和高级将领齐聚一堂,甲胄鲜明。
“明军终于敢出城了!”莽古尔泰激动道。
“这几年他们在乌龟壳里缩着,咱们啃不动,如今主动送上门来,正好杀个痛快!父汗,儿臣请为先锋!”
“五阿哥说得对!”镶蓝旗的固山额真也站出来附和,“这些年咱们被那些棱堡磨得牙都钝了,憋了一肚子火。明军既然敢出城野战,那就是找死!”
殿内一片附和声。贝勒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在这些女真贵族的记忆里,明军在野战中对上八旗铁骑,从来都是不堪一击的。
萨尔浒是这样,抚顺是这样,沈阳是这样,辽阳也是这样。
明军的步兵方阵在八旗铁骑的冲击下,向来是一触即溃。
但偏偏这几年他们被棱堡挡住了,不得寸进,即便是三年前他们攻克了西平堡,但几千人的伤亡让女真人难以忍受,后面努尔哈赤退兵,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熊廷弼死守不出,摆明了就要你来死磕我的堡垒。
阿敏单膝跪地,咬牙切齿地说:“大汗,臣领兵南下,一雪前耻!”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阿敏说的是什么。
复州之战,他的镶蓝旗在明军的火枪阵前撞得头破血流,折损过半,阿敏也成为了女真人当中的笑话,他是第一个在野战中败给汉人的旗主,镶蓝旗一度被其他旗女真士兵嘲讽。
还是在天启三年,女真人再度在复州的菱堡下撞得头破血流,女真将领才高看毛文龙一眼,认为东江镇有一定的战斗力,和普通的明军不同,阿敏日子这才好过了。
莽古尔泰拍了拍阿敏的肩膀,大笑道:“这一仗有的是机会让你杀个够!”
努尔哈赤没有立刻表态。这几年女真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自从明军在辽东推行棱堡战术,形势就变了。每一座堡垒都修成星形,棱角突出,处处是交叉火力。堡与堡之间互为犄角,攻一堡则诸堡齐援。
女真人引以为傲的骑兵在堡前撞得头破血流,你冲过去,迎接你的是三面甚至四面同时射来的火力,密密麻麻的铅弹织成一张夺命的网。
复州之战,阿敏的镶蓝旗几乎被打残;永宁城下,正红旗死伤惨重。
更可恨的是,明军的后勤也逐步充裕起来。熊廷弼那个老狐狸坐镇广宁,把他的堡垒线经营得铁桶一般。
明军有了发饷司,士兵军饷足额发放,再不像从前那样被克扣得只剩六成甚至四成,士气高涨山海关到广宁的轨道修通后,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明军再也不用担心断粮断饷。
熊廷弼就是死守不出,摆明了要一座一座地往前修堡垒,一步一步地往前推进,慢慢啃。
但最让他头疼的,不是前线,而是后方。
前几年一口气吞下辽东七十余座城池,吃得太猛,撑着了。
努尔哈赤不懂治国,他是马背上长大的,半生都在打仗,屠城灭国是他的拿手好戏,但要他管理上百万汉人百姓,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会用屠刀。镇江百姓反抗,他下令屠尽镇江;辽东汉人不肯发,他用了一个又一个村落。
汉人逃亡投奔毛文龙,他就干脆杀光靠近辽东的汉人,迁界禁海,但让他气愤的是,毛文龙居然在他让出的地方放牧,他的大军杀过来,东江镇的人就躲到坞堡内,现在他们连城外的粮食都抢不到,只能死磕堡垒。
几年屠杀下来,辽东人口从数百万锐减到不足百万,大片的良田长满了荒草,村庄变成了废墟,连女真贵族的庄园都找不到人耕种。
各旗的贝勒、大臣已经多次劝谏,代善私下里跟他说过不止一次:“父汗,再杀下去,咱们就没人种地了。”
就连最莽撞的莽古尔泰也抱怨过,说他的庄园里原来有两百户汉人包衣,现在跑得只剩不到五十户,地都荒了。
而毛文龙在东江镇吸纳了几十万难民,伐木、屯田、放牧,兵强马壮,他不断向辽东腹地渗透,今天摸掉一个哨所,明天劫掉一队粮草,后天又煽动一个村子的汉人逃亡。
此消彼长下女真人处境已经大不如前了,这是所有女真将领都能感受到的,他们被大明的堡垒困死在辽东的土地上。
正因如此,明军主动出战的消息传来,女真高层非但不惧,反而大喜过望。
在他们看来,明军放弃棱堡的乌龟壳,主动到开阔地带来野战,那就是羊入虎口。野战争锋,八旗铁骑有绝对自信!
努尔哈赤冷笑道:“明朝的小皇帝想找死,那我们也送他们上路。”
“皇太极。”
皇太极出列,抱拳道:“儿臣在。”
你和杜度二人率领正白旗,镶白旗北上会会林丹汗那个废物。”
“遵命!”皇太极和杜度道。
“莽古尔泰,阿敏你们二人率领镶蓝旗,正蓝旗击败王化贞,毛文龙部。
而后努尔哈赤严厉看到阿敏道:“这是本汗给你雪耻的机会,不要让本汗失望。”
阿敏马上道:“我一定杀了毛文龙和王化贞,把二人的脑袋献给大汗。”
努尔哈赤道:“本汗带领正黄旗,镶黄旗,正红旗,镶红旗,四万包衣进攻明军主力。”
皇太极沉吟了一下,出列道:“父汗,明军虽分兵三路,来势汹汹,但他们犯了一个大忌,兵力分散。三路大军相距千里,消息不通,配合必然不灵。我军只有六万主力,若与他们硬碰硬,即便能胜也要伤筋动骨。儿臣以
为,当学习父汗您当年的战法,当集中兵力,先击破一路,再破其余。”
莽古尔泰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皇太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弓马骑射是我女真人的本事,你天天研究那些火枪火炮,学汉人的那一套,也不怕丢了祖宗的脸!”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皇太极面色不变,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莽古尔泰一眼,只是平静地转向他,声音不疾不徐:“五哥,我女真人之所以能有今日,正是因为不断吸收汉人的长处。刀剑、铁甲,哪一样不是从汉人那里学来的?
蒙古人为什么被我们打败?难道弓马骑射不是蒙古人的本事,就是因为他们没有铁甲,蒙古骑兵空有骑射,但不能披坚执锐,才被我们击败。”
他顿了顿道:“火枪也好,刀剑也好,能杀敌的就是好兵器。复州之战,阿敏若不是被火枪打乱阵脚,怎会败得那么惨?”
此言一出,殿內的笑声戛然而止。
皇太极复州之战,阿敏被沈飞的火器打得落荒而逃之后,就极其重视火枪,并且研究火枪的战术,甚至还弄了一个汉军火器千户队,但他这一行为受到了女真上下大部分的将领的嘲讽。
毕竟除了沈飞部在野战击败阿敏之外,并没有其他明军敢和他们野战,女真将领自然认为自己弓马骑射足够对付大明的军队。
阿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两只拳头攥得咔咔响。皇太极这话虽然是在回应莽古尔泰,但等于当众揭了他的伤疤。可他偏偏无法反驳——复州之败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而事实也确实如皇太极所言,他的镶蓝旗就是栽在明军
的火枪阵上。
莽古尔泰哼了一声,嘴硬道:“说得好听,就看你上了战场有没有这么硬的嘴。”
“够了!”
努尔哈赤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压了下去。
“大敌当前,你们兄弟还要内斗?”努尔哈赤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扫过莽古尔泰和皇太极,“是不是想学那些虚伪的汉人,自己先打起来,让敌人捡便宜!”
皇太极低下头去,抱拳道:“儿臣不敢。”
莽古尔泰也悻悻地闭上了嘴。
“明军以为我们怕了。这几年我们没打大仗,他们就觉得我们不行了。”努尔哈赤冷笑一声道:“他们想打,我们就陪他们打。野战是咱们的天下,萨尔浒能杀他们六万,这次就能杀他们八万。”
皇太极道:“父汗,儿臣还有一言。”
努尔哈赤皱了皱眉道:“说。”
“明军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他们火枪犀利,那些新式火枪的射速更快,铅弹的穿透力也更强。三年前的距离上一枪不一定能打穿铁甲,现在......”他顿了顿,“父汗千万小心。”
努尔哈赤笑道:“战前本汗已命人造了两千辆巨车盾,专门用来挡火枪。区区火枪,不足为虑。”
他本想说“巨车盾恐怕挡不住”,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他太了解父汗的脾气了,在大殿上当众质疑父汗的决策,只会适得其反。
努尔哈赤站起来道:“战略已定。各自去准备。三日后——出兵!”
“喳!”
众贝勒齐声应诺,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然后他们鱼贯而出,甲胄摩擦声、脚步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
皇太极走出大政殿时,一股凛冽的北风迎面扑来,他内心还在思考此战。
“八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皇太极回头,是杜度。他的侄子,正白旗的旗主,杜度比皇太极小几岁,为人稳重,是他的得力助手。
“你在担心?”杜度问。
皇太极道:“经过这几年,明军的战斗力已经不同了,这一战对我八旗至关重要。”
杜度不相信道:“我八旗铁骑怎么会败。”
皇太极摇了摇头道:“走吧先去把林丹汗打发了。”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翻身上马。沈阳城的街道上,随着战争命令下达,一队队女真士兵正在集结。
正黄旗的黄甲、镶黄旗的黄甲红边、正红旗的红甲、镶红旗的红甲白边......各色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刀枪如林,战马嘶鸣,铁蹄踏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城中幸存的汉人包衣,都缩在门窗后面,用敬畏的目光看着这支从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虎狼之师。
校场上,牛皮鼓被插得震天响。士卒们扛着兵器,牵着战马,在各旗牛录额真的吆喝声中列队。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甲,马汗混合的气味。
皇太极目光扫过这些即将上战场的女真勇士。他们的眼中都燃烧着战斗的欲望,和殿内那些贝勒们一模一样。女真人天生就是为了打仗而活的,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他一夹马腹,战马向前窜出。正白旗的营地就在前方,士兵们已经集结完毕,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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