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七月初三,沈阳,校场。
盛夏的辽东,天亮得早。辰时刚过,沈阳城外的校场上已是旌旗招展,号角声此起彼伏。
正黄、镶黄、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六旗的将领们骑着马,三三两两聚在场边缘的高坡上,不时议论,看着八阿哥这半年训练的汉军旗。
努尔哈赤骑马,在杜度,岳托等人的簇拥下缓缓而来,他面色沉郁,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分。皇太极早已在校场中央等候,见父汗到来,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父汗,儿臣请父汗和诸位贝勒、大臣,观看汉军旗的操演。”皇太极抱拳道。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勒住马,目光扫过校场上那支身穿青布戎装,头戴红缨毡帽的队伍。
六千余人,分成两个方阵,队列整齐,鸦雀无声。火枪在阳光下闪着乌黑的光,弗朗机炮在战车上一字排开。
这是皇太极力主建立的汉军旗,去年辽阳之战后女真人元气大伤,八旗兵丁损失惨重,皇太极便向努尔哈赤建议,仿照明军的火器部队,从辽东降军中挑选精壮,组建汉人军队。
努尔哈赤思忖再三,准了两旗,每旗三千人,共六千余人,由佟养性和马光远统领。
“开始吧。”努尔哈赤抬了抬手。
马光远站在指挥台上,手中红旗猛地挥下。
“第一队,装弹!”口令声在操场上炸开。前排三百名火枪手同时取出纸壳火药,咬开封口,倒入枪管,塞入铅弹,用通条压实,动作整齐划一,行云流水。马光远红旗再挥:“举枪!瞄准!放!”
“砰砰砰——”三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硝烟弥漫,远处靶场的木头人靶子被铅弹打得木屑飞溅,好几个拦腰折断。
硝烟未散,后排的士兵已经跨步上前,站到了第一排的位置。
“放!”又是一轮齐射。
五排轮转,火力不绝。枪声如爆豆,硝烟如浓雾,连绵不断的铅弹将靶场打得烟尘滚滚。等最后一排放完,红旗前指,一千五百汉军齐声呐喊,端起上刺刀的火枪,排山倒海般冲向靶场,将残存的木头人——刺倒。
校场边,女真将领们面色凝重,窃窃私语,这套战术,他们太熟悉了。
现在的盖州总兵沈飞就喜欢用这一套五段击,打得八旗铁骑人仰马翻。
如今皇太极把它搬到了汉军旗身上,让他们来演练,让他们想起了前两年前不好的回忆。
但这些八旗高层虽然脸色难看,却没有阻止汉军旗的建立,这个时代的八旗虽然依旧残暴,但还没有腐化,他们极其实,察觉到弓马打不过火枪,他们就马上学习新的战术。
皇太极却不理会那些低声议论,传令演习继续。
佟养性指挥战车营,十几辆战车缓缓驶入场中,每辆车上架着两门弗朗机炮,十个炮手们各就各位。
红旗挥下,一门门弗朗机炮依次开火,子炮轮换,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每门炮连发三发,炮弹在靶场上炸起一道道烟尘。
后排的战车再向前推进,继续轰击。虽只有十几门炮,那连绵不绝的炮声,已让在场不少女真将领脸色发白,这是他们在辽阳之战,最害怕的战术,猛烈的火炮几乎打了八旗难以集结,校场上只有十几门,但他们遇到大明的
军队就是几百,几百门的轰炸,威力是这几十倍。
努尔哈赤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目光阴沉如水。
操演结束,汉军旗列队退场。皇太极策马来到努尔哈赤身旁,声音诚恳:“父汗,这套火枪战术,边打边进,火力不断,威力极猛。我女真勇士的弓箭虽利,射程却远不如火枪,野战之中屡屡吃亏。儿臣以为,应该在八旗中
推广这套战术,让八旗勇士也学会用火枪、火炮。”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道:“火器虽利,却不是我女真的根本。我女真以弓马取天下,火器虽然强,但沈阳却不多,和汉人拼火枪,我女真必败无疑。”
皇太极苦笑道:“父汗,若弓马真能打天下,儿臣又何必学这套?明军的火器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精良。
去年辽阳之战,若不是断了明军粮草,明军火药耗尽,我军未必能胜。
但即便是胜了,也只是战术上的胜利,明军野战能战胜八旗,我们就必须改变战术,我女真全族加起来也没有明军的士兵多。”
皇太极继续道:“沈阳的铁匠虽少,但只要提高待遇,招揽工匠,总能造出火枪、弗朗机。儿臣听闻明军门头沟钢铁厂能造三千斤重的大将军炮,一发炮弹可摧墙裂石。若我们能造出那样的重炮,攻城拔寨何愁不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儿臣恳请父汗下令,有工匠能造出无敌大将军炮者,赏银万两,封总官兵,历史上的金国、蒙古,都是重工匠、纳百川才得天下。我女真若固步自封,恐将来......”
努尔哈赤沉默了片刻道:“火器的事,交给你办。至于大将军炮......谁能造出来,可以抬籍入旗,封广略贝勒。”
皇太极心中大喜,连忙抱拳:“儿臣遵命!”
说完火枪之事,手指东北方向:“朕前些日子去深山抓捕野女真补充兵力,发现当地的野女真部落,有他们铠甲、刀剑。
不久前朕的一支牛录遭遇伏击,死伤二百余人。审问俘虏才知道,是明军在背后撑腰。”
他忧愁的是两个方面,本来野女真虽然单个的战斗力强悍,但是作为一个部落的话,他们不管是武器装备还是战术指挥,都远远输给女真八旗。
所以他可以轻易抓捕这些人,伤亡极小,补充八旗的军队,这也是他在攻占朝鲜之后一直在做的事情,利用野女真恢复八旗的军事力量。
结果不久前他被几个小部落联盟伏击了一下,损失了200多人,而后通过俘虏他才知道大明的军队居然重新出现在女真的后方。
虽然距离核心的沈阳很远,但足够引起努尔哈赤的警惕,如果大明军队不断这样武装的话,女真人不就是三面被人包围了,而是四面被包围了。
皇太极面色骤变,道:“父汗,若明军在我后方站稳脚跟,与朝鲜、辽西、辽东三面呼应,我军便四面受敌了。到时腹背受击,后果不堪设想。”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朕岂能不知。所以朕决定,先发制人,出兵蒙古。”
他目光转向大漠,语气凌厉:“喀尔喀五部,原本对我女真恭顺有加,去年我军受挫,他们便开始三心二意,暗中与大明勾连。
若不惩戒,蒙古诸部纷纷效仿,我女真将孤立无援。朕要亲率大军,征讨喀尔喀,斩断大明与蒙古的勾结,清除侧翼之患。”
皇太极沉吟片刻,问道:“父汗,要不要带汉军旗同去?正好检验火器的威力。”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道:“草原广阔,利于骑兵驰骋。火器部队行动迟缓,跟不上铁骑的速度。
汉军旗留守沈阳,你要盯紧沈飞和毛文龙,那两人像苍蝇一样,时不时就窜到辽阳城外骚扰。想办法打他们一下,不能让他们太嚣张。”
皇太极躬身:“儿臣遵命。”
七月初六,沈阳城北。
号角声呜呜咽咽,三万女真骑兵整装待发。努尔哈赤回头望了一眼沈阳城,扬鞭一挥,率先冲了出去,铁骑如潮水般向北涌去,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
草原上,喀尔喀五部的首领们还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朝他们席卷而来。
天启六年七月初七,京城,西苑。
夏日的西苑,垂柳依依,碧波荡漾,这里曾经是嘉靖皇帝居住的场所,嘉靖帝以地方藩王身份入主紫禁城,并在此与大礼议的群臣激烈抗争,让他对紫禁城产生了“不详”的印象,认为它是一个巨大的牢笼,产生了心理上的厌
恶。
因此决意离开当时整个大明的政治中心也迁移到西苑。而后亲信文武大臣、核心宦官等高官,都随之迁入西苑办公。
最后内阁也由紫禁城的文华殿迁至西苑仁寿宫旁的无逸殿。
但这差不多已经是上百年前的事了,现在更多地恢复了其皇家御苑的本质,成为帝王闲游、避暑的场所,
可今日,朱由检带着虎大威、戚盘宗,还有土木队长王强来到西苑。
看到这优美的景色,朱由检感觉自己心情都舒畅了一些,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批改奏章,终于深刻地感受到了,大明这栋房子真成了危房。
遵化地区地震一个多月,百姓死伤数百人,房屋倒塌上千间,朱由检批了1万两的赈灾款,2万石的粮食。
半个月前,干旱了大半年的直隶,从燕山到京城附近又突降暴雨,爆发了山洪,广武堡直接被冲毁,里面的粮草火药,甚至连火炮都给冲走了,朱由检都不知道这是一场水龙冲仓,还是真事,只能派督察院,都御史去调查。
这场暴雨还冲垮了京城的一段城墙,三个城门被冲毁,大片地区被淹,又要赈灾。
从万历年间到天启朝,大明大部分的钱粮用在军事上,大明各地的基础设施老化的极其严重,稍微有灾害就会崩溃。
几万官吏就是在就是在大明这片土地上做个糊裱匠,勉强维持着这座房屋不倒塌,但根基不稳,已经越来越难糊住了。
朱由检不想做这个糊裱匠,他要另立根基,而这次来西苑就是为了来播撒种子的。
“这里,那里,还有那边——”朱由检指着远处的空地道:“全部改造,我要把这里变成一座军校,能同时容纳五千名军官训练。校场、讲堂、宿舍、武库、火器库、食堂、马厩,一个军校该有的设施全得有。”
王强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飞快地记着。他是信王府土木队的队长,从建立京西玻璃厂就开始大拆大建,京西地界好几个市场都是他主持新建的,建筑经验丰富。
他抬头望了望四周,心里飞快地估算着工程量道:“殿下,给某半年时间,某可以把这里建成一座军校。保证按期完工,不误殿下练兵。”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缺少什么物料找赵存仁,军校一定要建设好。”
英国公张维贤苦着脸道:“殿下,西苑是皇家园林,改造为军校怕不好。”
朱由检成为皇太弟之后,勋贵群体大喜,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相处,信王什么秉性朝臣一清二楚,张维贤知道朱由检是一个比邹元标,张居正还要激进的改革派。
为了讨朱由检的欢心,他也上了一封提出改革京营奏本,他本来是想淘汰老弱,精简整编,核实军籍,追查军饷一些措施,能不能做成不是关键,关键是有态度。
但朱由检如获至宝了,他本就想对京营下手,只是一直没有很好的理由,现在张维贤主动开口了。
于是朱由检在朝会上,把张维贤抬的高高的,钦佩他不愧是三朝元老,老成谋国。
但他却在张维贤的奏本基础上,提出了练兵要先练将,要成立西苑军校,以信王府卫队为基础整编京营编练新军,还封张维贤为新军校的副校长。唯一的校长自然是朱由检自己了。
张维贤听完之后,顿时意识到信王坑他,他只是想小修小补,信王就是想另起炉灶啊,但关键现在大明官员勋贵却以为军校是张维贤的意思,朝会上的人看着张维贤,还以为英国公这是廉颇未老,也想大干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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