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樊抢过纸片,念道:“‘墨社夜校,不分贵贱,不论出身,识字者优先,不识字者免费启蒙’……哥,咱报名吧!”
铁战没说话,只默默将纸片折好,塞回贴身口袋。远处,一艘刚卸完货的福船正升起船帆,桅杆顶端飘着一面崭新的三角旗,旗面绣着银线勾勒的“天”字,下方一行小字:“天字号丙申三十七号”。
铁战望着那面旗,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不烫,却烧得人清醒。
同日,金陵丁家水阁。
唐致飘坐在临水轩中,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松江市舶司告示。纸页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墨迹洇开一小片,像滴未干的血。
杜含辉站在廊下,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泛白:“东宁岛的人昨夜从苏州码头登岸,带回消息——沈醉的船,已在天津卫挂牌发卖。买主是天津卫‘裕昌号’,出价三万七千两,比市价高出两成。”
唐致飘没抬头,只将告示翻过一页,指着其中一行:“你们看这里。‘海民司’设‘海事塾’,凡入学者,免丁银三年。这哪里是设衙门?这是挖根!江南渔户、船工、盐丁,向来听命于乡老、族长、海帮舵主,如今朝廷直接给他们发饷、教识字、授职衔——这分明是要斩断我们与底层血脉相连的脐带!”
钱谦益端起茶盏,茶汤已凉,他却未饮,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更狠的是‘云籍’。船号、人名、货单,三地联网。我们连一艘渔船出海,都要先在松江报备,再经鸡笼核查,最后天津卫存档。从前一条船跑三趟南洋,赚的银子够养活半个村子;如今跑一趟,光缴税、买航引、雇识字账房,就要扣去三成利。这哪里是征税?这是抽筋扒皮!”
东宁岛猛地一拍扶手:“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联络各大世家,召开‘江南联席会’!”
“晚了。”唐致飘终于抬眼,目光如刀,“昨夜,周世显带着沈氏绸庄的账册,亲自赴松江缴税。今日辰时,苏州陆氏遣长孙赴市舶司领‘海民司’聘书,任震泽海事塾首任教谕。下午未时,常州钱氏、镇江徐氏已联名具结,愿捐银五万,助建扬州海贸督运使司衙门。”
水阁内死寂无声。
窗外荷塘里,一只翠鸟掠过水面,翅尖溅起几点碎银般的光,转瞬即逝。
唐致飘缓缓合上告示,声音平静得可怕:“天子不是在逼我们投降。他是要把我们变成——不得不替他做事的人。”
七月二十三,鸡笼港。
刘香赤着脚踩在码头青石板上,海水漫过脚背,凉意刺骨。他身后站着十二名水师军官,人人腰挎新铸的“威远”短铳,枪管乌亮,弹药匣上 stamped 着天津卫军械监的火漆印。
前方泊位上,三十艘缉私快船依次排开,船艏皆已刻上“天字号”编号,船身刷着靛青桐油,帆索绷紧如弓弦。
一名军官上前禀报:“将军,‘天字号’三十七至六十六号,共计三十艘,全部验毕。每船配威远炮六门,弹药五百发,水手八十名,其中三十名为新募闽粤渔户,已熟习操炮。”
刘香点点头,跳上最近一艘船的甲板。他弯腰拾起一块木板,上面用炭条写着一行字:“天字号丙申三十七号,船主:陈阿海,籍贯:漳州龙溪,载货:棉布三千匹,目的地:吕宋马尼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抽出腰间短刀,“嚓”一声,将木板劈作两半。
军官们愕然。
刘香将半块木板抛入海中,浪花一卷,瞬间不见。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洪亮如钟:“记住,咱们不是替朝廷看门狗!咱们是替大明——撑船的人!”
话音未落,海风骤起,三十面船帆“哗啦”同时鼓满,三十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劈开碧波,直指南海深处。
而在鸡笼港最西端,一座新建的灰砖小楼静静矗立,楼顶悬着一方木匾,上书四个大字:“海船云籍”。
楼内,数十名墨社学子正伏案疾书,手指沾满墨迹,面前堆着厚厚的册子——那是今日新报备的二百一十七艘商船资料,每一本都需录入三份:鸡笼存档、松江备份、天津卫中枢。
一名学子抬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海平线上,夕阳熔金,三十艘快船的剪影正乘风破浪,驶向不可测的深蓝。
他低头,在册子末页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下一列数字:
“崇祯五年七月二十三日,云籍新增船数:二百一十七。累计入籍:四千八百六十三。”
墨迹未干,海风穿窗而入,轻轻拂过纸页,仿佛一声悠长而坚定的叹息。
这叹息里没有悲怆,没有愤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秩序,正一寸寸,覆盖这片曾被走私船帆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蔚蓝疆域。
而此刻,紫禁城乾清宫内,朱由检正将最后一枚朱砂印,稳稳按在《海事律例补遗》的骑缝处。
印泥鲜红,如血。
窗外,槐树新叶在暮色里簌簌轻响,仿佛整个大明,都在屏息等待下一个黎明。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