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沉默良久,忽然低笑出声:“好一个秦王……连洪九冥这等活死人都能请动。”他起身踱至帐门,掀帘望向玉门关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幽蓝与赤红交织,映得半边夜空诡艳如血。“传令,西军三万铁骑,今夜子时整,全军压上。”
“霍帅!”光头武将失声,“此时攻城?地蜥部刚毁,士卒疲惫……”
“正因为疲惫,才要趁他们松懈。”霍恩眸光冷冽如刃,“宁轻雪三人现身,说明秦王最后的底牌已掀。火枪营弹药将尽,城中守军不足三万,而我们……还有二十万生力军。”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告诉吐蕃八大将,若再藏拙,明日清晨,他们的王帐就会变成我的中军大帐。”
帅令如雷霆滚过联军大营。子时将至,西军铁骑终于动了。三万匹战马衔枚疾驰,马蹄裹着厚布,踏在沙地上只余沉闷闷响,如同大地的心跳。他们并非直扑城门,而是分作十股,如十把淬毒匕首,悄无声息插入玉门关南北两侧的防御薄弱点——那里本该由陆正天的骑兵策应,可此刻荒原寂静,唯有夜枭悲鸣。
杨武峰立于城楼,夜风掀起他染血的披风。他早知霍恩会选此时出手,却未料对方竟将西军精锐全部押上。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狰狞旧疤——那是十年前在北境与霍恩对阵时留下的。那时他还是霍恩麾下副将,因反对屠戮降卒被削去半边耳朵。如今,他站在敌对阵营,守着霍恩誓要踏平的城池。
“传令,点燃烽燧。”杨武峰声音平静,“所有火枪营,上最后一轮弹药。”
“是!”火枪营统领嘶吼着扑向弹药箱。三百二十七双手同时伸向翡翠瓶,青霜弹在月光下流转幽光,宛如三百二十七颗坠入凡尘的星辰。
就在此时,宁轻雪忽然抬头。她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惊疑。秋儿腰间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叮咚作响;洪九冥掌中幽蓝火焰猛地暴涨,焰心浮现一抹刺目金光!白晓峰神魂骤然收缩,脸色煞白:“不对……不止三万骑兵……”
杨武峰猛然转身,望向关内校场。那里本该空无一人,此刻却不知何时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影——粗略望去,不下五万!他们身着褪色的秦字战袍,甲胄残破,面容枯槁,手中长枪锈迹斑斑,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得骇人!为首者须发皆白,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如古井深潭,倒映着烽火狼烟。
“秦……秦王殿下的……死士营?”杨武峰声音哽住。这支军队他听说过,是周凌枫在西南诸省收拢的流民、罪囚、弃卒所建,只听命于秦王一人,十年未曾现世。传闻他们早已在德宁城外战殁,尸骨无存……
老将拄着断枪上前一步,黑布下传来沙哑如铁锈摩擦的声音:“奉秦王殿下密令,死士营,前来赴死。”
他身后,五万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城外——那里,西军铁骑的黑色洪流已逼近护城河!马蹄声终于撕破伪装,轰然炸响,如万鼓齐擂!
宁轻雪深吸一口气,素手掐诀,青莲化玉诀运转至极致,衣袖鼓荡如帆。秋儿解下三柄长剑,剑尖斜指苍穹,青铜铃铛急响如暴雨。洪九冥双掌合十,幽蓝火焰中金光大盛,竟凝成一尊三丈高的怒目金刚虚影!白晓峰神魂化作无形之网,覆盖全城,将每一处敌军动向、每一块松动城砖、每一丝风向变化,尽数纳入心神!
杨武峰缓缓举起手中长枪,枪尖遥指霍恩帅旗所在的方向。他身后,三百二十七杆火枪齐刷刷抬起,枪管在火光中泛着冷硬青光;五万死士营沉默伫立,锈枪如林;宁轻雪三人各据一方,灵力激荡,搅动风云!
玉门关,这座千年雄关,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绷紧了最后一根弦。
霍恩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关内骤然亮起的万千火把,嘴角缓缓勾起。他看见了宁轻雪的青莲,秋儿的剑气,洪九冥的佛火,也看见了那支传说中的死士营。他忽然觉得有趣——一个被贬边疆的藩王,竟能聚拢如此多的疯子、傻子、痴人、死士,将一座孤城守成天下棋局的生死眼。
“传我将令。”霍恩声音不高,却穿透喧嚣,清晰落入每个西军将士耳中,“今日破关,不计伤亡。斩秦王旗下一卒者,赏千金;取杨武峰首级者,封万户侯;若有人能生擒宁轻雪……”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远处烽火台上的素白身影,“本帅,许他半壁江山。”
号角声撕裂长空,西军铁骑如黑色潮水,悍然撞向玉门关!马蹄踏碎护城河冰面,溅起漫天晶莹碎屑;箭雨遮蔽月光,如蝗群扑向城头;攻城槌撞击城门的闷响,一下,又一下,震得青砖簌簌落灰……
而城头,三百二十七杆火枪,同时扣动扳机。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三百二十七声清越如磬的“叮”响——青霜弹离膛瞬间,枪管表面凝结冰晶,弹头拖曳幽蓝尾焰,划破夜幕,精准钉入每一个西军骑士的咽喉、眉心、心口!鲜血尚未喷涌,伤口已凝霜封冻,连哀嚎都被冻在喉咙深处。
第一轮齐射,西军前排千骑,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第二轮齐射,宁轻雪素手挥洒,三百二十七道青色剑气随弹而发,剑气所至,马腿齐膝而断,骑士坠马之际,秋儿腰间铃铛已至耳畔,洪九冥的幽蓝火龙盘旋而下……
第三轮齐射,死士营五万锈枪齐举,枪尖寒光连成一片死亡之海。他们不喊杀,不冲锋,只是静静伫立,任西军铁骑的鲜血染红脚下冻土,任战马悲鸣撕裂长空。
玉门关的城砖,在这一刻,真正浸透了秦王的血与火。
而千里之外,死人谷的断崖上,周凌枫正将一株幽蓝色的“蚀骨花”采入玉匣。他指尖沾着未干的血,唇角却带着笑。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露出腰间一枚温润古玉——玉上刻着细小篆文:玉门关,第七日,青霜见。
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万里风沙,落在那座烽火熊熊的孤城之上。
“快了。”他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但玉门关头,三百二十七杆火枪射完最后一颗青霜弹时,枪管迸裂的脆响,却像一声迟来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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