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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准备与动员(上)(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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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六,武卫军四位主官来到了大清口。

带队的是武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孛栾台(汪古部)、都指挥使刘执中、副都指挥使王懋德、镇抚答剌罕(康里人)。

从阵容可以看出,武卫军这次是真的打...

顾瑛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早已磨得发亮的云纹锦边。他三十有九,自幼随父走商于松江、太仓之间,见过盐枭割喉、倭寇焚村、水贼劫舟,也见过官府催粮时将老农吊在树上抽打至气绝——可眼前这人,明明端坐于天妃宫偏殿一张褪了漆的紫檀木案后,案上只摆着半盏冷茶、一柄未出鞘的雁翎刀、三本翻旧了的《武经总要》,却让他脊背沁出一层细汗。

沈荣已悄然退了半步,袖中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不敢看顾瑛,更不敢看刘家港,目光死死钉在地面青砖缝隙里一道蜿蜒的蚯蚓爬痕上。那痕迹湿漉漉的,像是刚被踩过又拖行而出,尽头隐入门槛阴影里。

“邵舍……”顾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舍妹素来守礼,幼读《女诫》,长习《内训》,十六岁便能代母理账,二十二岁主持昆山顾氏义仓冬赈,三年间未错一石米、未漏一户贫。她若真在刘家港,必是受困而非依附。明公遣我二人前来,非为说降,实为探实情、问安危。若邵舍真纳其为室,还请容我等亲见一面,验其发髻是否犹整、腕上玉镯可曾易主?”

话音落处,殿内鸦雀无声。门外蝉鸣骤歇,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似凝住不动。两名持短刃的兵士下意识挺直腰背,刀鞘微震。

刘家港却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亦非讥笑,倒像听见孩童问“天为何蓝”时那种略带疲惫的宽宥。他伸手拨开案上那本摊开的《武经总要》,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方素绢——上面墨迹未干,是几行小楷:“昆山顾氏女,名婉清,年二十有六。癸卯春,携婢二人避乱入太仓,居西门槐荫巷七日。后闻嘉定烽火起,欲返昆山,道阻于娄江浮桥断处。某遣船接渡,暂居义仓西厢。未敢逾矩,未授片言,唯令厨娘每日送温补药膳三餐,另赐《列女传》一部、素绢十匹、银锭二十两,封存于箱,钥匙交其贴身婢女掌管。”

顾瑛怔住。沈荣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

刘家港指尖轻叩案面,节奏缓慢如更鼓:“顾员里,你可知太仓义仓西厢,原是前宋转运使王钦若读书处?窗下青砖,尚存其手刻‘慎独’二字。你妹妹住进去头一日,便让婢女用棉布裹了扫帚,拂去梁上积尘,又取清水调石灰浆,将那二字重新描白——她说,字可旧,心不可蒙尘。”

顾瑛喉头一哽,眼前倏然浮现幼时妹妹踮脚站在矮凳上,用炭条临摹《兰亭序》的模样。那时她腕子细得仿佛一折即断,却偏要学父亲悬腕运笔,墨汁溅在裙裾上,也不肯换衣,只咬着嘴唇把最后一笔写完。

“她……她当真没动那银子?”顾瑛哑声问。

“动了。”刘家港颔首,“昨晨遣人送来一封手札,托我转交昆山顾氏。信上说,银两取出十两,购得陈幺郎新麦百斤,分与西厢左邻李寡妇、右舍赵跛翁两家;余者仍封箱,待昆山太平之日,尽数捐入顾氏义仓。另附一纸清单:‘槐荫巷七日所耗柴米油盐,计钱三百廿文,已从私房钱中扣除,不累邵公。’”

沈荣终于喘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却仍站得笔直。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妹妹躲在绣房里偷偷绣了一幅《寒江独钓图》送给父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画中蓑笠翁垂钓的竿尖,竟用银丝勾出一点微光——那是她悄悄拆了自己陪嫁的银簪熔成的。

顾瑛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邵舍既如此待舍妹,顾某惭愧。只是……明公之意,终究是要打苏州的,对么?”

刘家港端起那盏冷茶,吹了吹浮沫,饮尽:“苏州城高四丈二尺,护城河阔十二丈,东门箭楼藏火药三千斤,西门瓮城设伏兵五百。这些,平江路达鲁花赤六十公知道么?”

顾瑛摇头。

“他知道。”刘家港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击,发出沉闷一声,“他昨日亲登葑门城楼,带了十二名匠人,用墨线量过每一段女墙倾斜度,拿铁锥试过每一块城砖酥脆程度,还命人掘开护城河淤泥,查水深与河床石基松动与否。他甚至派人在齐门码头暗中数了三日过往漕船载货量,推算出苏州仓廪存粮最多撑到八月十五。”

顾瑛瞳孔微缩:“他……他不是儒官么?”

“儒官?”刘家港唇角微扬,“六十公祖上乃西夏黑水城守将,其族谱载,先祖曾以三百骑夜袭吐蕃大营,焚其粮草十三座,斩首两千级。他拜谒至圣先师时,香炉里烧的是掺了硝石的香料——点火即爆,专防刺客。他扩建学宫仓廪,表面储粟济生员,实则地下建了三重夹壁,内藏强弩三百具、破甲锥五千支、桐油三百坛。你以为他修的是儒业?他修的是城防。”

沈荣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旧伤疤里。

顾瑛却忽而轻笑:“难怪伯温说他看不透邵舍——原来六十公才是最深的那口井。”

刘家港点头:“所以我不杀他,也不招降。我要让他活着看见:苏州的城墙,如何被我的水师战船撞开第一道缺口;葑门的箭楼,怎样在火药轰鸣中坍塌成灰;那些他亲手丈量过的女墙,会被我麾下从嘉定溃兵里收编的炮手,用缴获的元军回回炮,一寸寸轰成齑粉。”

殿外忽有马蹄声急促逼近,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于阶下:“报!嘉定镇将吴彦率部抵刘家港,已卸兵甲,缴交印信。另……无锡守将潘五携部属二百余人,乘渔船顺流而下,今晨泊于黄埠墩,愿归附!”

刘家港未动,只抬了抬手。那兵士退下时,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掀动案上素绢一角——绢上“慎独”二字,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像活过来一般。

顾瑛静静看着那两个字,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放在案上:“邵舍,顾某斗胆,请以此玉为凭,替舍妹求一事。”

“讲。”

“若苏州城破之日,请准她登葑门城楼。”顾瑛声音平静无波,“让她亲眼看看,她读过的《孟子》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究竟是怎样一种颜色。”

刘家港目光掠过玉佩——那是一整块和田籽料雕成的螭龙纹佩,龙睛处嵌着两粒芝麻大小的红宝石,在斜射进来的夕照里,灼灼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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