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断剑,与他幼时在柳街巷老宅地窖中见过的半截残刃,一模一样。
他幼时曾用那残刃割破手指,滴血于不死柳幼苗根部——此乃栽柳之始。
“校准完成。”火焰人脸消散,碧火重归幽微。
陈灵洗缓缓垂眸,看向自己右手。掌心纹路深处,一点金光正缓缓亮起,如星初升。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亦非讥笑,而是彻悟之后,一种近乎悲悯的笑意。
“原来鼎器要校准的,从来不是我。”
“而是……这具身体。”
他指尖轻点自己眉心,一道金光自识海射出,没入三玄镜中。镜面幽光暴涨,三点玄光轰然炸开,化作三道流光,分别投向三个方向——
第一道,直入沅江府不死柳;
第二道,遁入蜃阴泽倒悬之城;
第三道,穿越万里云层,没入仙榜第七十位名讳之下,缠绕住那“未济洞天”四字。
三道流光彼此呼应,构成一个巨大无比的三角阵图,将整个未济洞天笼罩其中。
阵图成,陈灵洗身形骤然虚化,化作无数金色光点,随风而散。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玄镜于山巅睁眼。
他面前虚空,凭空浮现三道金痕,正缓缓交织成一个三角印记。
玄镜凝视良久,忽然抬手,一指点向印记中央。
指尖血珠滴落,融入金痕,霎时间,金痕暴涨,化作一面虚幻镜面——镜中映出的,不是玄镜自己,而是陈灵洗站在柳树下的背影,以及他身后,那棵九丈高、二尺粗、枝叶蓊郁的不死柳。
镜面深处,柳树根系如龙盘踞,根须尽头,赫然缠绕着一具青铜棺椁。棺椁表面,蚀刻着与陈灵洗掌纹完全相同的金色纹路。
玄镜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原来……你是棺中人。”
他指尖再动,欲掐诀毁镜。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镜面的刹那,他腕上一串青玉镯突然寸寸崩裂,碎玉落地,化作灰烬。镯中封存的一缕记忆随之逸散——那是他七岁时,在柳街巷老宅地窖,亲眼所见陈灵洗将半截断剑插入自己左胸,鲜血喷涌,却面不改色。
“灵洗哥,疼吗?”幼年玄镜颤抖着问。
“不疼。”少年陈灵洗低头看着胸前插着的断剑,声音平静,“这是钥匙。”
玄镜的手,停在了半空。
山风骤急,吹散他鬓边青丝,也吹散了镜中影像。
他缓缓收回手,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既然你已校准……”他低声喃喃,“那我也该启程了。”
他起身,踏空而行,方向正是沅江府。
而此刻,陈灵洗所化金光,已悄然沉入不死柳根系最深处。那里,青铜棺椁静静悬浮于地脉交汇之处,棺盖缝隙中,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黑炁,与万育种道妙莲炁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纯粹。
棺内,一具身躯静静仰卧。
面容与陈灵洗一般无二,唯独左胸位置,嵌着半截断剑。剑身古拙,剑脊铭文晦涩难辨,剑尖却正对着棺椁底部——那里,一枚核桃大小的金核,正随着陈灵洗每一次心跳,同步搏动。
咚……咚……咚……
金核搏动之声,与整个未济洞天的地脉律动,渐渐合拍。
而远在洞天之外,那座横贯长空的仙榜,第七十位名讳之下,悄然浮现出第四行小字:
【校准中:未济洞天·主棺·陈灵洗】
字迹浮现刹那,仙榜第一、第二位——赵锻玄与白灵泽的名字,同时微微一黯。
整座大玄界,所有登榜修士,无论身处何方,皆在同一瞬感到识海一沉,仿佛有无形巨手,按住了他们道基最深处的那一点灵光。
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唯有赊货郎,在某处虚空褶皱中睁开眼,望着仙榜上那行新添小字,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表情——
那是敬畏,是忌惮,是某种久别重逢的战栗。
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也有一枚金核,正与陈灵洗棺中金核,隔着无尽虚空,遥遥共鸣。
“校准开始……”赊货郎喉结滚动,声音沙哑,“那么,葬礼,也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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