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叫‘哞哞’。”尘野声音发颤,“我妈说,生我的时候,产房外真有牛叫,连叫了七声。”
许峰不再言语,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黄表纸折成的方胜,指尖一弹,方胜飞出,稳稳落进青瓷缸。纸片触水即燃,幽蓝火焰无声舔舐缸壁,缸中药液沸腾翻滚,却不见一缕蒸汽升腾。那火焰烧了约莫半分钟,倏然熄灭,缸内药液变得澄澈如泉,水面浮起一层细密金粉,粼粼闪烁。
“明早,舀一勺这水,兑温开水,给你妈喝。”许峰道,“喝完让她睡,别叫醒。若半夜听见牛叫,不必理会,只管睡。”
尘野连连点头,额角沁汗。他想问更多,可许峰已走向楼梯,步履沉稳踏上木阶,吱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二楼传来开门声,接着是床铺弹簧轻响。
尘野独自站在客厅,望着那口恢复平静的青瓷缸。金粉在水面缓缓旋转,渐渐聚成一个微小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猩红悄然浮现,如未干血珠,又似将燃未燃的炭火。他盯着那点红,恍惚觉得它在搏动,一下,又一下,与自己心跳同频。
夜渐深。尘野躺进客房窄床,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他闭眼,却听窗外风声愈紧,间或夹杂低沉嗡鸣,非牛非虫,倒像无数细弦同时绷断。他悄悄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院中,月光惨白。那扇锈蚀铁门竟无声洞开,门外空无一物,唯有地面青砖湿漉漉反光,蜿蜒向前,延伸进巷子深处。更远处,老城区方向,几栋居民楼窗口漆黑,唯独最高处一扇窗,亮着一豆昏黄灯火,灯影摇晃,在墙上投出巨大扭曲的牛影,正缓缓低头,似在啜饮什么。
尘野屏住呼吸,手指掐进掌心。他想起许峰白天在断头巷立刀时说的那句:“想跑?”——原来不是对风说的,是对他身后那扇门说的。
他退回床上,摸出手机,屏幕微光映亮脸庞。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刘叔”的号码静静躺在最顶端。刘叔,那个教他辨识狗市里瘸腿土狗是否通灵的老猎户,去年冬天失踪,只留下半张浸血的兽皮地图,上面用朱砂画着七道歪斜牛蹄印,终点指向万泉县荒坟岗。
尘野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未按。窗外,风声陡然拔高,呜——呜——呜——,如哨音撕裂夜幕。他猛地抬头,只见天花板角落,不知何时凝出一滴水珠,正缓缓坠落,在即将砸向地板的刹那,水珠表面竟映出许峰侧脸,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快走。”
水珠“啪”地碎开,洇湿地板,痕迹迅速扩散,边缘竟泛起淡淡青灰,形如牛蹄踏痕。
尘野翻身坐起,抓起外套就往楼下冲。楼梯木阶在他脚下发出濒死般的呻吟。冲进客厅,青瓷缸水面依旧平静,金粉漩涡已停,那点猩红却扩大数倍,如一枚熟透浆果,沉在缸底,微微脉动。他扑到缸前,伸手欲捞——指尖距水面尚有寸许,缸底骤然浮起一张人脸!
不是倒影,是真切浮出水面的脸:皱纹深刻,眉骨高耸,双眼紧闭,正是他外婆!皮肤青灰,嘴唇乌紫,嘴角却向上弯起,露出孩童般天真笑容。她额心,赫然烙着一枚朱砂牛印。
尘野倒抽冷气,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墙壁。外婆面容缓缓沉入水中,水面只余一圈涟漪,涟漪散尽,缸底金粉重新旋转,那点猩红化作一条细线,蜿蜒爬上缸壁,如活物般游向缸口,在边缘停住,凝成一颗饱满水珠,悬而不落。
这时,二楼传来许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尘野,上来。”
尘野不敢应声,只死死盯着那颗水珠。水珠表面,倒映出他惨白的脸,以及他身后——客厅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瘦长黑影。影子没有头,脖颈断口处,垂着几缕湿漉漉的灰白毛发,正随风轻轻摆动。
他猛地回头。
门口空空如也。
再转回缸前,水珠已悄然滑落,“嗒”一声轻响,砸入缸中。水面金粉炸开,瞬间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升腾而起,如萤火虫群,缭绕飞舞,最终在半空聚拢,凝成一行燃烧的篆字:
【卯时三刻,万泉坟岗,牛槽之下】
字迹灼灼,映得满室通红,旋即熄灭。光点消散,青瓷缸重归幽暗,唯有缸底,那点猩红愈发鲜亮,仿佛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楼梯上传来缓慢脚步声,一步,一步,木质踏板发出沉闷回响。尘野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嘶哑开口:“许老师……我外婆,是不是……早就没了?”
脚步声停在二楼拐角。黑暗里,许峰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冰投入深潭:
“她没走。只是把命,借给了牛。”
话音落,尘野听见自己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刘叔。
他盯着那名字,手指冰凉。窗外,风声戛然而止。死寂之中,一声悠长牛鸣,自万泉县方向,穿透三十里夜幕,沉沉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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