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第三座桥时,天色已经彻底沉入墨蓝。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被掐着时辰点上的香火头,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投下细长而摇晃的影子。尘野把车停在小区门口那棵百年老槐树底下——树冠浓密得遮了半边门禁,枝干虬结处钉着一块褪色木牌,上书“青梧里”三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纹。许峰没下车,只抬眼扫了一圈:槐树根须盘踞处浮着一层淡青雾气,不是夜露凝结,也不是地气升腾,倒像是被人用朱砂混着陈年槐花汁,悄悄刷过一圈又一圈,年复一年,渗进树皮缝里,成了活物呼吸的节律。
“这树……”许峰指尖在车窗玻璃上轻轻一叩。
“啊?”尘野正解安全带,闻言抬头,“哦!这棵老槐,听说是清末一个赶考秀才栽的,后来他中了进士,回来修了整条巷子,还捐了祠堂。街坊都说,树根底下埋着当年他抄录的《四书集注》残卷,纸页早烂成泥,可字迹还压在土里,阴雨天能闻到墨香。”
许峰没接话,只将手从窗沿收回,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一道暗红旧疤——形如蜷曲蚯蚓,尾端分叉,似被什么活物咬过又愈合。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刚缝完的百德法衣下摆,那绣出的“脖颈”轮廓,在车内顶灯映照下竟微微起伏,仿佛底下真裹着一段温热皮肉,正随呼吸缓缓涨缩。
尘野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吱呀”一声,锈蚀声里混着几声犬吠。不是寻常家犬的狂躁,倒像喉咙被扼住又松开的闷哼,短促、干涩、带着点金属刮擦般的颤音。许峰脚步一顿。
“你养狗?”他问。
“没养。”尘野笑着挠头,“这声音是隔壁王姨家的串串,叫‘阿啃’,前两天刚打过狂犬疫苗,兽医说它嗓子发炎,咳得厉害。”
许峰点头,却没迈步。他盯着楼道口那盏昏黄壁灯——灯罩边缘积着厚厚一层油垢,可灯泡本身却异常洁净,玻璃内壁甚至映得出人影轮廓。更奇的是,那影子比尘野实际身高矮了至少三寸,且脖颈位置空着一块,像被人用刀齐根削去。
“王姨家……”许峰缓声道,“她丈夫呢?”
尘野一愣:“王姨?她守寡三十年了,老头子七十年代就病退,八三年走的。怎么?”
许峰没答,只抬脚跨过门槛。鞋底刚触到水泥地,整栋楼忽地一震——不是地震那种晃动,而是所有住户家的防盗门同时“咔哒”弹开一道缝,门锁簧片发出细微蜂鸣,如同无数只指甲在金属上刮擦。紧接着,三楼、五楼、七楼……总共七户人家的猫眼,齐刷刷转了个向,黑洞洞的镜面全部朝向楼梯口,像七只蓄势待发的眼球。
尘野后颈汗毛陡竖,下意识攥紧钥匙串。他想回头,可脊椎骨缝里像钻进一条冰冷蚯蚓,顺着尾椎往上爬,逼得他只能死死盯住许峰后背——那里百德法衣的刺绣正泛出微光,那截“脖颈”的轮廓愈发清晰,皮肤纹理竟在布面上微微搏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撑破棉麻,探出喉结与气管软骨。
“别数。”许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异响,“也别看。”
尘野猛地闭眼。
再睁眼时,楼道恢复如常。防盗门严丝合缝,猫眼黑漆漆的,连壁灯都黯淡下去,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
“许老师……”他声音发紧。
“食鬼奴的‘食’字,不是吃。”许峰踏上第一级台阶,皮鞋踩在水泥上,没发出任何声响,“是‘饲’。饲其饥,饲其怖,饲其不得超生之怨。狗也好,雀也罢,不过是容器。真正要喂的……”他顿了顿,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锋利,“是它肚子里那点没名字的东西。”
二楼拐角处,一盆绿萝垂着藤蔓,叶片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紫晕。许峰伸手拂过叶尖,指尖沾了点水珠——凉得刺骨,却无水分蒸发的痕迹。他捻了捻,水珠在指腹化作极细的灰粉,簌簌落下,落地即散,不留印痕。
“王姨家的狗,叫阿啃?”他问。
“对……”
“啃什么?”
尘野张了张嘴,忽然卡住。他分明记得自己说过“阿啃”,可这三个字滚到舌尖,竟像含了块烧红的炭,烫得舌根发麻。他慌忙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却听见自己颈骨里“咯”一声轻响,仿佛有东西在皮下错位。
许峰没等他回答,径直走向三楼。302室门口,一只黑猫蹲在垫子上,尾巴尖翘着,瞳孔缩成两道细线。见人来,它不逃不叫,只是将左前爪慢慢抬起,掌心朝外——爪垫猩红,纹路竟是一张微缩人脸,眉眼鼻口俱全,嘴唇开合,无声念着同一句话:“饿……饿……”
尘野头皮炸开,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消防栓箱。金属箱体嗡鸣震颤,箱门缝隙里渗出淡黄色黏液,气味腥甜,像腐烂的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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